银冕

日照红雨 第九序言 4359 字 2天前

“夏树。”

还是没有停。

她走过去。

那些手脚,那些脸,那些脓和血,都在蠕动。

她站在他面前。

伸出手。

那只正常的手,轻轻按在他头上。

“别笑了。”

夏树的笑声停住了。

他抬起头。

看着她。

那张脸,和所有小雅一样。阳光灿烂,笑起来有酒窝,眼睛弯弯的。

但那具身体——

那些脓水,滴在他脸上。

温热的。

恶臭的。

像血,又不像血。

他看着那些脓水,看着那些血肉,看着那些在她身上蠕动的手和脸。

然后他伸出手。

从腰间拔出那把裁纸刀。

那把跟了他一路、杀过无数人的刀。

他刺向她。

刀刺进去。

刺进那具血肉拼接的身体里。

刺穿了一只手上的脸。那张脸,在刀尖下扭曲,变形,然后消失。

但那个东西——小雅——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他。

笑着。

夏树拔出刀,又刺。

刺进另一只手。刺进另一张脸。刺进那个由无数尸体拼成的躯干。

一刀。两刀。三刀。

十刀。二十刀。五十刀。

他不知道自己刺了多少下。

他只知道自己满手是血,满身是脓,满眼是那张阳光灿烂的脸。

那张脸,一直在笑。

一直看着他。

他终于停下来了。

刀掉在地上。

他跪在那里,喘着气。

那些伤口,在愈合。

不是慢慢愈合,是瞬间愈合。刚刺进去,刚拔出来,就已经长好了。

那些消失的脸,又出现了。

那些被刺穿的手,又动了。

什么都伤不了她。

什么都杀不了她。

夏树抬起头,看着她。

“你……你到底是什么……”

那个东西——小雅——蹲下来。

和他平视。

“我是你找的那个人。”她说。

夏树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不……你不是……”

她笑了。

“我是。”

她伸出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脓和血。

“13号是我。三年前消失的那个是我。你造出来的那个是我。从花里长出来的那个是我。你心里的那个是我。”

她顿了顿。

“都是我。”

夏树看着她。

那张脸。那个笑容。那双眼睛。

和所有小雅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

这一次,是真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变成这样吗?”

夏树没有说话。

她继续说:

“因为我死了。”

夏树愣住了。

“死了?”

她点点头。

“三百年前。13号。献祭者。我死了。”

她看着自己的身体。

那些血肉,那些脸,那些手。

“这是我的尸体。”

夏树的心猛地一紧。

她笑了。

“死了之后,我的尸体没有烂。它开始长。长别的尸体进去。”

她指了指那些脸。

“这些都是死在我身边的人。我的战友。我的朋友。我的敌人。”

她又指了指那些手。

“这些都是想杀我的人。被我杀的人。陪我死的人。”

她看着夏树。

“他们都成了我的一部分。”

夏树跪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个东西——小雅——继续说:

“我的意识,分成很多份。13号是一份。红雨里飘着的那份是一份。你心里那份是一份。花里长出来的那份是一份。”

她看着他。

“每一份,都是我。也都不是我。”

夏树问:

“那你……你到底是什么?”

她想了想。

然后她说:

“我是绝望。”

夏树愣住了。

“什么?”

她说:

“我是所有死在影渊里的人,留下来的绝望。”

她指着自己的身体。

“这些脸。这些手。这些血。这些脓。都是绝望。”

她看着夏树。

“你以为你找的是一个人。你找的是一份绝望。”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像风。

“所以……”他说,“我找了三年的,是一堆绝望?”

她点点头。

夏树又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那我算什么?”他问,“我杀了那么多人,走了那么远,疯了那么久——我算什么?”

她看着他。

那双眼睛,和所有小雅一样温柔。

“你是变量。”她说。

夏树愣住了。

“变量?”

她点点头。

“你是唯一一个,没有被绝望吞掉的人。”

她伸出手,按在他胸口——那个放着那滴泪的地方。

“你心里,还有别的东西。”

夏树问:“什么?”

她笑了。

“希望。”

夏树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问:

“你……你一直在等我?”

她点点头。

“一直在。”

夏树问:“为什么?”

她说:

“因为我想看看,有希望的人,能走多远。”

她站起来。

那些手脚,那些脸,那些脓和血,都在动。

她看着他。

“你走得很远。”

她笑了。

“比我想的还远。”

夏树站起来。

站在她面前。

那张脸,还是那么好看。和所有小雅一样。

但那具身体,还是那么可怕。

他看着那具身体,看着那些脓和血,看着那些蠕动的手和脸。

然后他伸出手。

轻轻触碰她的脸。

那只手,沾满了脓和血。但他没有缩回去。

“小雅。”他说。

她愣住了。

“你……你还叫我小雅?”

夏树点点头。

“你是我找的那个人。”

他看着她。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真的假的,不管你是希望还是绝望——”

他顿了顿。

“你是我找的那个人。”

她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不是脓,不是血,是别的什么。

像是……泪。

“夏树……”

夏树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别哭。”他说,“我找到你了。”

她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所有小雅一样。阳光灿烂,有酒窝,眼睛弯弯的。

“谢谢你。”她说。

夏树问:“谢什么?”

她说:

“谢谢你来找我。”

她开始变淡。

一点一点,像雾一样散开。

夏树的心一紧。

“你……”

她说:

“我该走了。”

夏树问:“去哪儿?”

她笑了。

“回你心里。”

她伸出手,按在他胸口。

“我一直在这里。”

她的手,越来越淡。

她的脸,越来越淡。

她的身体,越来越淡。

最后,只剩下那个笑容。

那个和所有小雅一样的笑容。

“夏树。”

“嗯?”

“活着。”

她消失了。

夏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些脓和血,还在。

但已经干了。

他擦掉它们。

他抬起头。

那片白色的空间,正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沙滩,熟悉的海,熟悉的天。

还有那些人。

叶俊。谢未。阿壳。小满。

还有一个。

小雅。

他的小雅。他造出来的那个。从花里长出来的那个。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笑着。

和以前一样。

夏树走过去。

站在她面前。

“小雅。”

她点点头。

“嗯?”

夏树看着她。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笑容。

真的。

热的。

他的。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她的脸。

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

“你是真的吗?”他问。

她笑了。

“你说了算。”

夏树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