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冕

日照红雨 第九序言 4359 字 2天前

“因为我是神。他们不是。”

他走近一步。

“你也是神。你有审判庭。你能让人死。你也能让人活。”

他看着夏树。

“但你选错了。”

夏树问:“选错什么?”

银冕之主说:

“你选和他们一起。”

他指着远处的营地。

“那些蝼蚁!那些会死的人!那些恨你的、怕你的、依赖你的人!!!”

他看着夏树。

“他们只会拖累你。”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他看着银冕之主。

“你说得对。”

银冕之主愣了一下。

“什么?”

夏树说:

“他们会死。会拖累我。会让我难过。”

他看着远处的营地。

叶俊。谢未。阿壳。小满。小雅。

都在看着他。

他转回头,看着银冕之主。

“但那又怎样?”

银冕之主没有说话。

夏树往前走了一步。

“他们是我的人。”

他又走了一步。

“我选的。”

他站在银冕之主面前。

“你一个人。我不一样。”

银冕之主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第79号。”他说,“你赢了。”

他转过身,往海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

“那个女人,”他说,“叫阿蕊?”

夏树点点头。

银冕之主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我会记住她。”

他走进海里。

消失了。

银色的天空变回蓝色。

银色的海变回蓝色。

银色的沙滩变回金色。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但阿蕊,没有回来。

夏树站在海边,看着那片海。

叶俊走过来。

“夏树……”

夏树没有动。

叶俊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谢未走过来,默默点了根烟。

阿壳走过来,歪着头看着他。

小满跑过来,拉着他的衣角。

小雅走过来,握着他的手。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海。

很久很久。

太阳落下去。

月亮升起来。

夏树终于开口:

“叶俊。”

叶俊看着他。

“嗯?”

夏树说:

“阿蕊的家人,还在吗?”

叶俊想了想。

“好像没了。她是孤身来的。”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那她就是我们的人。”

他看着那片海。

“永远。

那天晚上,他们在海边立了一块石头。

没有名字。没有日期。只有一句话:

“阿蕊。落雨俱乐部的人。”

夏树站在那块石头前,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我代表红雨,送你一程。”

他伸出手。

对着那块石头。

“安息。”

那天之后,夏树又变了一点。

不是变冷,是变沉。

他不再轻易笑。也不再轻易说话。但他每天都会去那块石头前,站一会儿。

小满问他:

“夏树,你在想什么?”

夏树说:

“在想她。”

小满问:“她疼吗?”

夏树想了想。

“应该不疼。”

小满问:“为什么?”

夏树说:

“因为她消失得很快。”

小满点点头。

“那就好。”

又过了几天,银冕之主再也没有来过。

但夏树知道,他还在看着。

那些伪神,都在看着。

看着他走。

看着他撑。

看着他活。

他不会让他们失望。

因为他是夏树。

落雨俱乐部的夏树。

那天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银冕之主再也没有来过。那些伪神,也没有再来过。

但夏树知道,他们在看着。

他一直能感觉到那种目光。从天上,从海上,从每一个角落。像无数根细针,扎在他身上。

他没有在意。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小雅变了。

不是变坏,是变……奇怪。

她开始一个人发呆。坐在海边,一看就是一整天。

她开始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比如“夏树,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办”。比如“夏树,你相信命运吗”。比如“夏树,你觉得我是真的吗”。

夏树问她怎么了。

她只是笑。那种笑,和以前不一样。像是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想说。

夏树没有追问。

但他知道,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那天晚上,夏树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色的空间里。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

背对着他,长发披散,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

夏树走过去。

她慢慢转过身。

是小雅。

但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小雅。不是三年前那个,不是十三岁那个,不是他造出来的那个,不是从花里长出来的那个。

是另一个。

那张脸,和所有小雅都一样。阳光灿烂,笑起来有酒窝,眼睛弯弯的。

但她的身体——

夏树愣住了。

那不是人的身体。

那是无数块血肉,拼接在一起的身体。

有手,有脚,有躯干。但那些手,不是一双手。是几十只,几百只,从不同的方向伸出来。那些脚,也不是一双脚。是密密麻麻的,像蜈蚣一样。那个躯干,是由无数张脸拼成的。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都在动,都在呼吸,都在看着他。

有液体从那些血肉的缝隙里流出来。

黄色的,像脓。

红色的,像血。

透明的,像泪。

一股恶臭,从那具身体里散发出来。

夏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个女人——那个东西——看着他。

笑了。

那张脸,还是那么阳光灿烂。

和所有小雅一样。

“夏树。”

那个声音,和小雅一模一样。

夏树没有说话。

那个东西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手脚,那些脸,那些脓和血,都在动。

“你不认识我了?”

夏树开口。声音很干。

“你……是谁?”

那个东西笑了。

“我是小雅。”

夏树的心猛地一紧。

“不……”

那个东西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是真的小雅。”

它——她——伸出手。

那只手,是正常的手。和其他小雅一样。白皙,纤细,好看。

但那只手的后面,连着无数只其他的手。

“你见过的所有小雅,”她说,“都是我。”

夏树愣住了。

“13号。你造出来的那个。从花里长出来的那个。你心里的那个。都是我。”

她又笑了。

“我只是……变成了不同的样子。”

夏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所有的……都是她?

13号是她。三年前消失的那个是她。他造出来的那个是她。从花里长出来的那个是她。他心里的那个是她。

都是她。

但她们都不一样。

有的是真的,有的是假的,有的是他造的,有的是她自己变的。

但都是她。

他看着眼前这个……东西。

那张脸,还是那么好看。和所有小雅一样。

但那具身体——

那是无数尸体拼成的。

那是无数人的血肉。

那是……

“你……”他的声音发抖,“你到底是什么?”

那个东西——小雅——看着他。

那双眼睛,和所有小雅一样。温柔,明亮,带着一点笑意。

“我是真相。”她说。

夏树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找了三年。杀了无数人。走了那么远的路。他以为他在找一个人。

结果他在找的,是一个怪物。

一个用无数尸体拼成的怪物。

一个一直在看着他、逗着他、陪着他的怪物。

一个长着他最爱的那张脸的怪物。

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一开始很轻。后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跪在地上,仰着头,对着那片白色的空间,笑得浑身发抖。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着笑着,声带撕裂了。

声音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嘶哑。像砂纸,像破锣,像什么东西在被撕碎。

但笑声没有停。

他还在笑。

一直笑。

他的声带断了。

但他还在笑。

因为审判庭的力量,正在把那根断了的声带,重新连起来。

连起来,再笑。

笑断,再连。

连起来,再笑。

一遍一遍,一遍一遍。

他的喉咙里,全是血。那些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地上,滴在他的手上,滴在那些他看不见的地方。

但他没有停。

他还在笑。

那个东西——小雅——看着他。

那张阳光灿烂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就那样看着。

看着他在笑,看着他在流血,看着他在崩溃。

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

“夏树。”

夏树没有停。

她又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