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痕

日照红雨 第九序言 5362 字 2天前

小满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全是眼泪。

“夏树,”她的声音发抖,“我……我是真的吗?”

夏树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小满……”

小满的眼泪流下来。

“我想妈妈。想爸爸。想我原来那个家。”她说,“但我想不起来他们长什么样了。”

她看着夏树。

“是因为他们本来就不存在,还是因为我忘了?”

夏树说不出话。

小满低下头。

“我知道我是你造出来的。”她说,“但我不想是。

最后是小雅。

她没有变。

她还是那样,笑着,说话,靠在他肩上,握着他的手。

但夏树知道,她也变了。

因为她的笑,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笑,是真的笑。现在的笑,像是在安慰他。

有一天晚上,夏树问她:

“小雅,你还好吗?”

小雅看着他。

“我很好啊。”

夏树说:“真的?”

小雅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你不好,我就不会好。”

夏树愣住了。

小雅看着他。

“我是你造的。”她说,“你开心,我就开心。你难过,我就难过。你绝望,我就会……”

她没有说完。

但夏树听懂了。

他们是他造的。

他们的情绪,会随着他变。

他开心,他们就开心。

他难过,他们就难过。

他绝望——

他们也会绝望。

那天晚上,夏树没有睡着。

他躺在棚子里,听着外面的海浪声。

叶俊的呼吸声。很沉,像是睡着,又像是没睡。

谢未的动静。很轻,像是在抽烟,又像是在发呆。

阿壳的呼吸。很浅,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做梦。

小满的梦话。她喊“妈妈”。

小雅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

他看着棚顶。

那些木头,那些草,那些他亲手搭起来的东西。

都是他造的。

都是假的。

他闭上眼。

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

“你早该知道的。”

他睁开眼。

没有人。

但那声音还在。

“他们是你造出来的。情绪自然会随着你变。”

夏树坐起来。

棚子里,什么都没有。

但那声音又响了:

“你绝望了。所以他们也开始绝望。”

夏树站起来,往外走。

他走到海边。

月亮很大,很圆。海面上铺了一条银色的路。

一个人站在那条路上。

不,不是站在路上,是站在水面上。

穿着一件黑色的袍子,很瘦,很高。脸看不清,被月光遮住了。

夏树走过去。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

是一张陌生的脸。很年轻,二十多岁,长得很普通,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那种。

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空的。

和以前的夏树一样。

他看着夏树,笑了。

“第79号。”

夏树站住。

“你是谁?”

那个人说:

“你可以叫我『执行官』。”

夏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执行官。

那个在天幕里、在系统之上、看着一切的人。

“你……”

执行官走近一步。

“我一直在看你。”他说,“从你进影渊的第一天。”

他顿了顿。

“看着你疯,看着你杀人,看着你找她,看着你造出这些人。”

他笑了。

“很有意思。”

夏树没有说话。

执行官继续说: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变了吗?”

夏树看着他。

执行官说:

“因为你变了。”

他指了指棚子的方向。

“他们是你造的。你的情绪,就是他们的情绪。你开心,他们开心。你绝望,他们绝望。”

他看着夏树。

“你现在绝望了。所以他们也开始绝望。”

夏树的心沉下去。

“我没有……”

执行官打断他。

“不,你有。”

他走近一步。

“你以为你放下了?以为你选了第三条路?以为你过上了好日子?”

他笑了。那笑容很冷。

“没有。你只是在等死。”

夏树没有说话。

执行官说:

“你一直在等。等那三个月用完。等你消失。等一切结束。”

他看着夏树的眼睛。

“你从来没有真正活过。”

夏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然后他问:

“你来干什么?”

执行官笑了。

“来看看你。”他说,“看看你还能撑多久。”

他转过身,往海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

“对了。”

他没有回头。

“你造的那几个人,快不行了。”

夏树的心一紧。

“什么?”

执行官说:

“他们是你造的。你绝望,他们就绝望。你放弃,他们也会放弃。”

他顿了顿。

“你猜,如果他们放弃自己,会怎么样?”

夏树说不出话。

执行官笑了。

“他们会消失。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他继续往前走。

“第79号。”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好好想清楚。”

他消失在月光里。

夏树跑回棚子。

叶俊还在。谢未还在。阿壳还在。小满还在。小雅还在。

他们都还在。

但不一样了。

叶俊坐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谢未靠在墙上,闭着眼,脸色苍白。

阿壳蜷缩在角落里,像一只受伤的动物。

小满缩在小雅怀里,浑身发抖。

小雅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担心。

“夏树……”

夏树走过去,蹲下来。

“小雅。”

小雅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是凉的。

夏树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攥住。

“你……”

小雅看着他。

“夏树,你别怕。”她说,“我们没事。”

但她的声音,是虚的。

像风。像雾。像随时会散的东西。

夏树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他走出棚子。

走到海边。

对着那片海,喊:

“执行官!”

没有人回答。

他喊:

“你给我出来!”

还是没有人。

他跪在沙滩上。

双手撑着地。

眼泪流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

天慢慢亮了。

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

金色的光洒在他身上。

但他感觉不到热。

他只觉得冷。

从里到外的冷。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夏树。”

他转过头。

小雅站在他身后。

她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心疼。

“夏树,起来。”

夏树没有动。

小雅走过来,在他身边跪下。

她伸出手,捧着他的脸。

“看着我。”

夏树看着她。

那双眼睛。那双他看了无数次、爱了无数次的眼睛。

小雅说:

“你听我说。”

夏树点点头。

小雅说:

“我是你造的。我知道。”

她顿了顿。

“但那又怎样?”

夏树愣住了。

小雅继续说:

“你给了我记忆。给了我笑容。给了我爱。你让我活着。”

她笑了。

“这就够了。”

夏树的眼泪又流下来。

小雅擦掉他的泪。

“你是真的。我是真的。他们都是真的。”她说,“因为我们在一起。”

她握着他的手。

“所以,别放弃。”

夏树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抱住她。

抱得很紧,很紧。

他回到棚子里。

叶俊抬起头,看着他。

谢未睁开眼,看着他。

阿壳动了动,看着他。

小满从角落里探出头,看着他。

夏树站在他们面前。

“对不起。”

叶俊愣了一下。

“什么?”

夏树说:“让你们难过了。”

他看着他们。

“是我的错。”

叶俊站起来。

“你……”

夏树打断他。

“但我会改。”

他看着每一个人。

叶俊。谢未。阿壳。小满。小雅。

“我不会再放弃了。”

叶俊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一样。

“这才是我认识的夏树。”

谢未也笑了。

“有意思。”

阿壳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伸出手,摊开掌心。

那朵小花还在。白色的,小小的,在风里微微颤动。

“它活着。”阿壳说。

夏树看着那朵花。

活着。

就像他们。

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阿壳的头。

“嗯。活着。”

小满跑过来,抱住他。

“夏树!你吓死我了!”

夏树低下头,看着她。

“没事了。”

小满抬起头,眼睛里还有泪。

“真的?”

夏树点点头。

“真的。”

那天晚上,他们又围在火堆旁边。

叶俊烤鱼。谢未抽烟。阿壳研究那只永远研究不完的螃蟹。小满靠着叶俊,眼睛一眨一眨的。小雅靠在夏树肩上。

和以前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

夏树笑了。

真的笑。

不是那种“没事”的笑,是那种“我在”的笑。

他看着那些人。

叶俊。谢未。阿壳。小满。小雅。

都是他造的。

都是假的。

但那又怎样?

他们在一起。

就够了。

远处,月光洒在海面上。

一个人影站在水面上。

执行官。

他看着那个棚子,看着那堆火,看着那些人。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样。

不是冷的,不是玩味的,是……

好奇。

“有意思。”他说。

他转过身,走进海里。

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