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痕

日照红雨 第九序言 5362 字 2天前

但沙滩上全是尸体。

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

他站在那些尸体中间,看着它们。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夏树。”

他转过身。

小雅站在他身后。

“你在看什么?”

夏树指了指那些尸体。

“这些。”

小雅看了一眼。

然后她笑了。

“没事。”她说,“都是假的。”

夏树愣住了。

“假的?”

小雅点点头。

“你杀的,是真的。这些,是梦里的。”

她走近一步,握住他的手。

“别怕。”

夏树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醒了。

天亮了。

阳光落在他脸上,温热的。

他坐起来。

小雅睡在他身边,呼吸很轻。

他看着她。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笑容。

真的。

热的。

他的。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她的脸。

她动了动,睁开眼。

“夏树?”

夏树笑了。

“没事。睡吧。”

小雅看着他。

“你又做噩梦了?”

夏树想了想。

“算是吧。”

小雅没有说话。她只是靠过来,靠在他肩上。

夏树看着外面那片海。

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他忽然想起那个梦。

那些尸体。那些血。那些他想忘记的东西。

但它们不会忘记他。

它们一直在那里。

等着他。

他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杀过很多人。

但那只手,也抱过小雅,按过阿壳的头,接过叶俊递来的鱼。

所以,值了。

那天下午,又有人来了。

不是一批,是很多批。

从海上,从天上,从四面八方。

他们拿着武器,喊着口号,冲上来。

夏树站在沙滩上,看着那些人。

叶俊站在他身边。谢未站在另一边。阿壳蹲在前面。小满躲在棚子里。小雅握着他的手。

那些人越来越近。

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夏树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他们。

然后他说:

“够了。”

那些人愣住了。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但他们都停住了。

夏树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想杀我?”

没有人回答。

夏树说:“那就来。”

他伸出手。

“但你们要想清楚。”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杀过多少人,我自己都不知道。暗社的元老,神陨会的祭司,丧钟帮的疯子。数都数不清。”

他看着那些人。

“你们觉得,你们比他们强吗?”

没有人说话。

夏树收回手。

“我今天不想杀人。”他说,“所以,你们走吧。”

那些人互相看看。

然后,第一个人转身跑了。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最后,所有人都跑了。

只剩下一个老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夏树。

很老很老,穿着一件破旧的长袍。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老人。

夏树看着他。

“你是谁?”

老人笑了。

“我?”他说,“我只是一个过路的。”

他转过身,慢慢走远。

走了几步,他停住。

“第79号。”

夏树看着他。

老人没有回头。

“你变了。”

他继续往前走。

消失在远处。

那天晚上,他们围在火堆旁边。

叶俊烤鱼。谢未抽烟。阿壳研究那只永远研究不完的螃蟹。小满靠着叶俊,已经睡着了。小雅靠在夏树肩上。

沉默了很久。

叶俊忽然开口:

“夏树。”

夏树看着他。

叶俊说:

“你今天……为什么不杀他们?”

夏树想了想。

然后他说:

“杀够了。”

叶俊愣了一下。

“杀够了?”

夏树点点头。

“以前觉得,杀光他们,世界就好了。后来发现,杀不完。”

他看着那片海。

“杀一个,来两个。杀两个,来十个。永远杀不完。”

他顿了顿。

“所以不杀了。”

叶俊看着他。

“那他们再来怎么办?”

夏树笑了。

“那就再赶走。”

叶俊没有说话。

谢未在旁边吐出一口烟。

“有意思。”他说。

夏树看着他。

谢未说:

“以前你杀人。现在你赶人。你变了。”

夏树点点头。

“嗯。变了。”

他看着小雅。

“变好了。”

小雅笑了。

那天晚上,夏树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沙滩上。阳光很好,海很蓝,天很干净。

没有尸体。

只有一个人。

站在海边,背对着他。

夏树走过去。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

是他自己。

年轻的自己。刚进影渊的自己。眼睛里全是疯狂的自己。

他看着夏树,笑了。

“好久不见。”

夏树看着他。

“你还在?”

年轻的自己点点头。

“一直在。”

他走近一步。

“你知道吗,我一直看着你。”

夏树没有说话。

年轻的自己说:

“你变了。变了很多。”

他看着夏树。

“以前的你,会杀了那些人。”

夏树点点头。

“我知道。”

年轻的自己问:

“为什么不杀了?”

夏树想了想。

然后他说:

“因为有他们了。”

他指了指身后——那里,站着叶俊,谢未,阿壳,小满,小雅。

年轻的自己看着那些人。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不是疯的,是……释然的。

“好。”他说,“那我走了。”

他开始变淡。

夏树看着他。

“等等。”

年轻的自己停住。

夏树问:

“你……恨我吗?”

年轻的自己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恨什么?”

夏树说:“恨我变成这样。”

年轻的自己摇摇头。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变成什么样,我就是什么样。”

他看着夏树。

“所以,不恨。”

他消失了。

夏树醒了。

天亮了。

阳光落在他脸上,温热的。

他坐起来。

小雅睡在他身边,呼吸很轻。

他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海边。

海水凉凉的,漫过脚踝。

他看着那片海。

远处,太阳正在升起来。

金色的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在影渊里,他也是这样看海。

但那时的海是灰红色的。那时的天是灰红色的。那时的一切,都是灰红色的。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天是蓝的,海是蓝的,阳光是金色的。

他伸出手,对着那片海。

五指张开。

然后慢慢收拢。

海浪涌上来,漫过他的脚。

他笑了。

“小雅。”

身后传来声音。

“嗯?”

他转过头。

小雅站在他身后,笑着,看着他。

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看。”

他指着那片海。

“好看吗?”

小雅点点头。

“好看。”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海。

身后,叶俊在喊他们吃早饭。

谢未在抽烟。

阿壳在研究一只螃蟹。

小满跑来跑去。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

温热的。

真好。

那天之后,夏树开始注意到一些事情。

先是阿壳。

他不再蹲在一边研究那些螃蟹了。他开始……杀人。

不是那些来袭击的人。是海里的鱼。他捉鱼的时候,不再是一爪子下去捞上来,而是一点一点地折磨。让鱼在掌心挣扎,看着它慢慢死去,然后才吃。

夏树看见了一次。

阿壳蹲在礁石上,手里握着一条鱼。鱼在拼命挣扎,尾巴甩来甩去。阿壳没有杀它,只是看着。看着它挣扎,看着它喘气,看着它一点一点失去力气。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夏树见过。

在他自己脸上。

那是杀人的时候才会有的笑。

然后是谢未。

他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还是说“有意思”。但他说“有意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了。

以前他说“有意思”,是真的觉得有意思。现在他说“有意思”,只是在说。

夏树看见他一个人坐在礁石上,抽着烟,看着那些尸体。

那些被他和阿壳杀死的、还没来得及埋的尸体。

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夏树也见过。

那是他杀完人之后,站在血泊里的笑。

空的。

叶俊也变了。

他不再话多了。不再抱怨了。不再说“你是我朋友”了。

他变得沉默。

有时候夏树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海边,看着那片海,一看就是一整天。

他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叶俊。”

叶俊没有看他。

“嗯?”

夏树问:“你在想什么?”

叶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在想,我是谁。”

夏树的心一紧。

叶俊继续说:

“是你造出来的,对吧?”

夏树没有说话。

叶俊说:“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他看着那片海。

“但我以前觉得,无所谓。真的假的,有什么关系?你是我朋友,就够了。”

他顿了顿。

“但现在……”

他没有说完。

但夏树知道他想说什么。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觉得自己是假的。

小满也变了。

她不再跑来跑去了。不再笑了。不再叫“夏树爸爸”了。

她总是躲在棚子里,不出来。

夏树去看她。

她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小满。”

她没有抬头。

夏树蹲下来,看着她。

“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