刽子手

日照红雨 第九序言 7621 字 2天前

夏树没有说话。

但他看了一眼外面。

外面,那些尸体还躺在废墟里。二三十具,一动不动。

谢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明白了。

“那些烙印……”他说,“会杀死他们?”

夏树点点头。

“罪越重,死得越快。”

谢未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那你自己呢?”他问。

夏树愣住了。

“什么?”

谢未看着他。

“你杀了多少人?”他问,“你身上,有没有烙印?”

夏树没有说话。

谢未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审判别人的时候,”他说,“有没有想过,自己也要被审判?”

夏树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

谢未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走到门口,靠着墙,闭上眼。

夏树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干净。没有血,没有伤口,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那双手下面,藏着多少东西。

他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他们继续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他们看见了一座建筑。

很大。很旧。像一座废弃的教堂。

夏树在门口停住。

叶俊走过来,看着那扇破旧的门。

“要进去吗?”

夏树没有说话。他只是推开门。

里面很暗。只有几束光从破了的窗户漏进来,落在地上,像几把金色的剑。

教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夏树走过去。

那是——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衣服,跪在祭坛前面,低着头,一动不动。

夏树走近的时候,她抬起头。

是顾采薇。

那个“绣娘”。那个给过他小雅绣画的女人。

她看着夏树,笑了。

“你来了。”

夏树站在她面前。

“你怎么在这里?”

顾采薇站起来。

“等你。”她说,“等了很久。”

夏树没有说话。

顾采薇看着他。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夏树摇摇头。

顾采薇指了指四周。

“这里是‘忏悔室’。”她说,“影渊里唯一一个……可以赎罪的地方。”

夏树愣了一下。

“赎罪?”

顾采薇点点头。

她转过身,指着祭坛上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幅绣画。很大,几乎有一面墙那么大。上面绣着无数的人——有站着的,有跪着的,有躺着的,有正在倒下的。他们的脸都很模糊,但他们的眼睛——那些眼睛,全都在看着同一个方向。

看着夏树。

“这是什么?”夏树问。

顾采薇看着他。

“这是你。”她说,“你杀过的所有人。”

夏树的心猛地一紧。

他走近那幅画。

那些人。那些脸。那些眼睛。

老四。刀疤男。血宴的人。暗社的元老。神陨会的祭司。丧钟帮的疯子。那些在路上遇见、冲上来、然后倒下的人。

一张一张,他认出来了。

他们都在这幅画里。

都在看着他。

“你知道赎罪的代价是什么吗?”顾采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夏树没有回头。

“什么?”

顾采薇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一命换一命。”她说,“你杀一个人,就要用自己的命还。你杀了多少,就要还多少。”

夏树沉默着。

顾采薇看着他。

“你愿意吗?”

夏树看着那幅画。

那些眼睛。那些看着他、等着他、求他看看他们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愿意。”

顾采薇愣住了。

“什么?”

夏树转过身,看着她。

“我愿意。”他说,“但有一个条件。”

顾采薇看着他。

“什么条件?”

夏树指了指外面。

“让他们走。”

顾采薇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叶俊,谢未,阿壳,小满,小雅。

“他们?”

夏树点点头。

“他们是无辜的。”他说,“让他们走。让他们去那个阳光世界,好好活着。”

顾采薇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好。”

夏树走出教堂。

小雅第一个冲上来。

“夏树!”

夏树看着她。

“你跟他们走。”

小雅愣住了。

“什么?”

夏树指了指叶俊他们。

“跟他们走。去那个世界。好好活着。”

小雅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不要我了?”

夏树摇摇头。

“不是不要。”他说,“是让你先走。”

小雅抓住他的手。

“我跟你一起!”

夏树看着她。

“小雅。”

“嗯?”

“你知道我杀了多少人吗?”

小雅没有说话。

夏树指了指教堂。

“他们都在里面。等着我。一命换一命。”

小雅的眼泪涌出来。

“不……不行……”

夏树伸出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

“没事。”他说,“我等了三年,找到你了。够了。”

小雅摇着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不够……不够……”

夏树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等我。”他轻声说。

小雅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光,还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骗我。”她说。

夏树愣了一下。

“什么?”

小雅握紧他的手。

“你骗我。”她说,“你不会回来的。”

夏树没有说话。

小雅看着他。

“你一直这样。”她说,“从三年前就是这样。你一个人走,一个人扛,一个人去死。从来不问我想不想。”

夏树沉默了。

小雅往前走了一步。

“夏树。”

“嗯?”

“我不走。”

夏树看着她。

小雅的眼睛里,那点他看不懂的东西,慢慢变成了别的东西。

像是——决绝。

“你死,我陪你死。”她说,“你去哪儿,我陪你去。这一次,你别想甩掉我。”

夏树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疯了。”

小雅也笑了。

“早就疯了。从爱上你的那天就疯了。”

夏树把她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很紧。

叶俊走过来。

“夏树。”

夏树抬起头。

叶俊站在那里,看着他。

“我也不走。”

夏树愣住了。

“你……”

叶俊打断他。

“你是我朋友。”他说,“你死,我收尸。虽然我不想收,但你真死了,我也得收。”

夏树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

谢未走过来,站在叶俊旁边。

“我也不走。”

夏树看着他。

谢未耸耸肩。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说,“看看你怎么死,也挺有意思的。”

阿壳走过来,站在夏树另一边。

“不走。”

夏树低下头,看着他。

阿壳抬起头,那双巨大的黑眼睛看着他。

“你是我的人。”他说,“你走,我跟着。”

小满最后一个走过来。她很小,站在他们中间,几乎要被淹没。但她站得很直。

“我也不走。”

夏树看着她。

“你……”

小满笑了。

“你救过我。”她说,“我陪你。”

夏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叶俊。谢未。阿壳。小满。小雅。

五个人。五个他创造的、但比真实还真实的人。

他们都不走。

他们都要陪他。

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你们……你们都是傻子。”

叶俊笑了。

“傻子配疯子,正好。”

他们一起走进教堂。

那幅画还在那里。那些人还在看着他。

但这一次,不止他一个人。

顾采薇站在祭坛旁边,看着他们。

“都想好了?”

夏树点点头。

顾采薇看着他身后的那些人。

“他们也要一起?”

夏树想了想。

“他们陪我。”他说,“但不赎罪。赎罪的,只有我。”

顾采薇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你知道,”她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傻的人。”

夏树没有说话。

顾采薇转过身,走到祭坛前面。

她拿起那幅画,轻轻一抖。

那些绣着的人,从画里走出来。

一个接一个。

老四。刀疤男。血宴的人。暗社的元老。神陨会的祭司。丧钟帮的疯子。那些在路上遇见的、叫不出名字的、数不清的人。

他们站在教堂里,围着夏树,围成一个圈。

他们看着夏树。

那些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没有他想过的任何一种情绪。

只有——平静。

夏树愣住了。

顾采薇走到他面前。

“你知道赎罪的代价是什么吗?”

夏树没有说话。

顾采薇笑了。

“不是一命换一命。”她说,“是原谅。”

夏树愣住了。

“什么?”

顾采薇指了指那些人。

“他们原谅你。”她说,“然后你才能原谅自己。”

夏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原谅?

他们?原谅他?

他杀了他们。他用刀割开他们的喉咙,用血刺贯穿他们的心脏,用能力凝固他们的血液。他杀了他们。

他们怎么会原谅他?

那些人没有说话。

但他们看着他。

那些眼睛,平静的,安详的,像是一潭死水。

老四——那个第一个死在他刀下的光头——往前走了一步。

他看着夏树。

“我原谅你。”他说。

夏树愣住了。

老四——他记得。那个欺负小满、想杀他的人。那个跪在地上求饶、最后被他割喉的人。

他原谅他?

“你……你……”夏树说不出话。

老四笑了。那笑容很奇怪,像是……解脱。

“我活着的时候,是个混蛋。”他说,“欺负人,杀人,什么都干。你杀我,是我该的。”

他顿了顿。

“死了之后,在这里看了很久。看你怎么走,怎么找,怎么为一个人拼命。”他说,“我忽然想,要是我也有个人这么找我,就好了。”

他退后一步。

刀疤男走上来。

他脖子上那道疤还在,但眼睛里没有恨。

“我原谅你。”他说。

然后是血宴的人。暗社的元老。神陨会的祭司。丧钟帮的疯子。那些人。

一个接一个,走到他面前。

“我原谅你。”

“我原谅你。”

“我原谅你。”

夏树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像在做梦。

最后一个走上来的人,是海涅德。

他站在夏树面前,看着他,笑了。

“第79号。”

夏树看着他。

“你……”

海涅德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做得很好。”他说,“比我想象的还好。”

夏树的眼眶红了。

“可是……可是我杀了你……”

海涅德笑了。

“那是我求的。”他说,“你忘了?”

夏树想起那天。刀锋划过喉咙,血喷出来,海涅德倒下去。他死前说了“谢谢”。

“我活了三百年。”海涅德说,“太久了。久到不想再活了。你让我解脱了。”

他看着夏树。

“谢谢你。”

夏树的眼泪流下来。

海涅德退后一步。

那些人,一个接一个,走回画里。

最后,教堂里只剩下他们。

夏树站在那里,泪流满面。

小雅走过来,抱住他。

“没事了。”她轻声说,“没事了。”

夏树在她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很久之后,夏树抬起头。

顾采薇站在祭坛旁边,看着他。

“感觉怎么样?”

夏树想了想。

“轻了。”他说,“好像有什么东西,没了。”

顾采薇笑了。

“那是罪。”她说,“你放下了。”

夏树看着那幅画。那些人还在画里,但他们的眼睛,不再看着他了。

他们闭着眼,像是在睡觉。

“他们……”

顾采薇点点头。

“他们可以休息了。”她说,“因为你原谅了自己。”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人。

叶俊站在那里,脸上带着笑。

谢未靠在墙上,懒洋洋的,但眼睛里有一种很暖的光。

阿壳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着他。

小满拉着他的衣角,笑着。

小雅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他忽然笑了。

“走吧。”他说。

叶俊问:“去哪儿?”

夏树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随便走走。”

他们走出教堂。

外面,灰红色的天空变了。

不再是那种压抑的颜色,是淡淡的、透明的灰。像黎明前的天。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金色的,很淡,像是阳光。

夏树看着那道光。

小雅握紧他的手。

“要过去吗?”

夏树点点头。

他们往那道光走。

身后,教堂慢慢消失。

那些人,那些罪,那些过去,都留在那里。

前面,是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