刽子手

日照红雨 第九序言 7621 字 2天前

夏树看了他一眼。

那个人倒下去。血从他的七窍涌出来,流了一地。

第二个人冲上来。倒下去。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

没有人能靠近他五米之内。

人群开始后退。恐惧在他们的脸上蔓延。

夏树站在火堆旁边,看着那些人。

“叫你们元老出来。”他说。

没有人动。

夏树等了三秒。

然后他伸出手,对着最近的那顶帐篷。

帐篷炸开。里面的人飞出来,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人群尖叫起来。

“三秒。”夏树说,“不出来,我就一个一个杀。”

“够了。”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人群分开,让出一条路。

七个人走出来。六男一女,都穿着黑色的袍子,胸口绣着金色的标志。

暗社的七位元老。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老人。很老很老,脸上满是皱纹,但眼睛很亮。

他看着夏树,笑了。

“第79号。”他说,“等你很久了。”

夏树看着他。

“你知道我要来?”

老人点点头。

“知道。”他说,“从你杀了海涅德那天,就知道了。”

夏树没有说话。

老人往前走了一步。

“你想杀我们?”他问,“杀光暗社?杀光神陨会?杀光丧钟帮?”

夏树点点头。

老人笑了。

“那你知道,”他说,“杀了我们之后,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吗?”

夏树没有回答。

老人走近一步。

“暗社是秩序。没有我们,影渊会彻底混乱。能力者会互相残杀,普通人会变成食物,最后所有人都活不下去。”他顿了顿,“神陨会是信仰。没有他们,那些人会失去最后的寄托,变成行尸走肉。丧钟帮是发泄。没有他们,那些仇恨会积累,最后炸开。”

他看着夏树。

“你杀得完吗?”

夏树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杀不完?”他问,“那就杀到杀不完为止。”

老人愣住了。

夏树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把我逼疯,让我变成刽子手,让我杀那么多人。”他说,“现在跟我说秩序?跟我说信仰?跟我说发泄?”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晚了。”

他伸出手。

老人的身体僵住了。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的血已经凝固了。

他倒下去。和其他人一样。

剩下的六个元老冲上来。

夏树看了他们一眼。

六个人,同时倒下。

人群彻底崩溃了。他们四散逃跑,尖叫着,哭喊着,像一群受惊的羊。

夏树没有追。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逃跑的背影。

叶俊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你……你真的要杀光他们?”

夏树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处,看着那片灰红色的天空。

“叶俊。”

“嗯?”

“你说,”他问,“一个人要杀多少人,才能让这个世界变好?”

叶俊愣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夏树转过头,看着他。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我想试试。”

他们继续走。

接下来几天,夏树做了一些事。

他找到了暗社的总部。那座地下的、巨大的、有七层的建筑。他走进去,从第一层走到第七层。出来的时候,身后只剩尸体。

他找到了神陨会的“血宴”。十三个人,围成一圈,正在举行某种仪式。他打断了那个仪式,用他们的血画了一个圈。那个圈里,有十三具尸体。

他找到了丧钟帮的几个据点。那些人看着他,有的人冲上来,有的人跑,有的人跪下来求饶。他杀了冲上来的,放走了跑的,绕过跪下的。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一百?两百?五百?

他只知道,每杀一个人,他心里的那个声音就安静一点。

那个声音一直在喊:

“是你杀的。”

“你手上全是血。”

“你凭什么和她在一起?”

他不想听那个声音。

所以他要杀。

杀到那个声音安静为止。

有一天,他遇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废墟上,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个酒壶。

夏树走近的时候,他转过头来。

是沈屠苏。

丧钟帮的传奇,“醉剑仙”。

他看着夏树,笑了。

“来了?”

夏树在他旁边坐下。

沈屠苏把酒壶递给他。

夏树接过来,喝了一口。很烈,辣得喉咙疼。

沈屠苏看着他。

“杀了多少了?”

夏树想了想。

“不知道。”

沈屠苏点点头。

“够了吗?”

夏树没有说话。

沈屠苏拿回酒壶,也喝了一口。

“我以前也杀过很多。”他说,“多到记不清。后来发现,杀再多也没用。”

他看着远方。

“该死的人,还是会活。该活的人,还是会死。你杀不完的。”

夏树沉默着。

沈屠苏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该走了。”他说,“有人还在等我。”

他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回头看着夏树。

“第79号。”

夏树抬起头。

沈屠苏看着他。

“你找的那个人,”他说,“她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夏树愣了一下。

沈屠苏笑了。

“好好想想。”

他转过身,走远了。

那天晚上,夏树没有杀人。

他坐在废墟上,看着小雅。

小雅也看着他。

“怎么了?”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你知道我在做什么吗?”

小雅点点头。

“知道。”

夏树看着她。

“你不怕吗?”

小雅想了想。

“怕什么?”

“怕我变成怪物。”

小雅笑了。

“你早就是怪物了。”她说,“从进影渊那天就是了。”

夏树没有说话。

小雅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但你是我的怪物。”她说,“就够了。”

夏树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小雅。”

“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疯了,”他说,“你还会在吗?”

小雅没有回答。

她只是按着他的胸口——那个放着那滴泪的地方。

“我一直在这里。”她说。

夏树闭上眼。

那滴泪在发热。

他忽然觉得,那个声音,好像没那么吵了。

第二天,他继续走。

还有很多人没杀。

暗社的残余。神陨会的余孽。丧钟帮的叛徒。还有那些——天幕的狗。影渊的同伙。

他会一个一个找到他们。

一个一个送他们上路。

因为这是他选的。

既然这个世界要他当刽子手,那他就当。

当到所有人都记住他的名字。

当到那个声音彻底安静。

当到——

他也不知道当到什么。

但没关系。

小雅在。

就够了。

远处,灰红色的天空下,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管是什么,他都会走过去。

然后杀。

他们走了不知道多久。

灰红色的天空永远压在那里,不高不低,不远不近。废墟永远在脚下延伸,没有尽头,没有变化。唯一能标记时间的,是那些尸体——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像一条用血肉铺成的路。

叶俊已经不再数了。

他跟在夏树身后,机械地迈着步子。脚下偶尔踩到什么软的东西,他也不低头看。他知道那是尸体。人形的,非人形的,已经分不清了。

谢未还是那副样子,懒洋洋地走着,偶尔停下来看看那些尸体,点点头,说一句“有意思”,然后继续走。但叶俊注意到,他眼里的光变了——以前是玩味的、旁观的光,现在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担心。

阿壳走在最后面。他不说话,只是跟着。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夏树的背影,那双巨大的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深。

小满躲在叶俊身后,不敢看前面。但她偶尔会探出头,看一眼夏树,然后又缩回去。她不知道夏树怎么了,但她知道,那个救她的夏树,和现在这个夏树,好像不太一样了。

小雅一直走在夏树身边。

她握着他的手,一步都没有松开。

第七天——如果这里还有时间的话——他们遇见了一群人。

那群人站在废墟中间,围成一个圈,像是在等什么。大概有二三十个,穿着各种衣服,拿着各种武器。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他们的眼神都一样——那种饿极了的、不要命的眼神。

夏树走近的时候,他们让开一条路。

圈子里,跪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很年轻,二十出头,浑身是血,低着头,看不清脸。她的衣服被撕烂了,露出的皮肤上全是伤痕。

她身边站着一个人。是个男人,很高,很壮,满脸横肉,手里拿着一把刀。

他看见夏树,笑了。

“第79号?”他说,“等你好久了。”

夏树没有说话。

那个男人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夏树摇摇头。

男人笑了。

“我们是‘遗民’。”他说,“从各个组织逃出来的人。暗社不要我们,神陨会不要我们,丧钟帮也不要我们。”他指了指身后那群人,“我们只能自己活。”

夏树看着他。

“所以呢?”

男人又往前走了一步。

“所以我们要杀你。”他说,“杀了你,我们就能回去。就能被那些组织接纳。就能活下去。”

他举起刀。

夏树看了他一眼。

男人的刀停在半空。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的血已经凝固了。

他倒下去。和其他人一样。

那群人愣住了。然后他们尖叫着四散逃跑,像一群受惊的羊。

夏树没有追。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跪着的女人。

她慢慢抬起头。

那张脸——

夏树的心漏跳了一拍。

是小雅。

不是他的小雅。是另一个。更年轻,更瘦,脸上全是血和污渍。但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轮廓——

是小雅。

“夏树……”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救我……”

夏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小雅——他的小雅——走到他身边,看着那个女人。

“她……”小雅开口,声音有些发抖,“她是谁?”

夏树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女人,看着她那双和小雅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那张和小雅一模一样的脸。

那女人伸出手。

“夏树……是我……我是真的……”

夏树往前走了一步。

小雅——他的小雅——握紧他的手。

“夏树!”

夏树停住。

他转过头,看着他的小雅。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她……”小雅的声音发抖,“她是假的。是那些人造出来骗你的。”

夏树沉默着。

他又转回头,看着那个女人。

她还在那里,跪着,伸着手,眼睛里满是期待。

“夏树……我是真的……你不记得我了吗?咖啡馆……星星……红雨……”

夏树闭上眼。

那些画面涌上来。

咖啡馆。阳光落在她脸上。她冲他笑。

郊外的草地。满天的星星。她靠在他肩上,一个一个地数。

红雨。她跑在前面,回头冲他喊“快点快点”,然后——

消失了。

他睁开眼。

那个女人还在那里。

他走过去。

在她面前蹲下。

她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泪光。

“夏树……”

夏树伸出手。

轻轻按在她胸口。

那里,有心跳。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心跳是真的。”他说。

那女人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对……我是真的……我……”

“但你不是她。”

那女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夏树站起来。

“你是他们造出来的。”他说,“用我的记忆,用我的心象,用那些我想看见的东西。”

那女人的脸色变了。

“不……不是……我是真的……我真的是……”

夏树没有再听。

他转过身,往回走。

“夏树!”那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尖利得刺耳,“你连自己的女人都不认吗?!你找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现在我就在你面前,你不要我吗?!”

夏树停住。

但没有回头。

“我要的她,”他说,“从来不在外面。”

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女人发出一声尖叫。然后——安静了。

叶俊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女人还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眼睛还睁着,但已经不会动了。

她死了。

和那些人一样。

夏树走到小雅面前。

她站在那里,脸上还挂着泪。

夏树伸出手,轻轻擦掉。

“你怎么知道她是假的?”小雅问。

夏树想了想。

“因为真的不会问。”

小雅愣住了。

“什么?”

夏树看着她。

“真的小雅,不会问我‘你认不认得我’。”他说,“她知道我记得。”

小雅看着他,眼泪又流下来。

“你……”

夏树把她拉进怀里。

“别哭。”他说,“我在。”

小雅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叶俊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谢未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有意思。”他说。

叶俊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有意思?”

谢未指了指夏树。

“他刚才,没有杀她。”

叶俊愣了一下。

谢未看着他。

“那个人。那个假的。他没有杀她。”他说,“他只是走开。她是自己死的。”

叶俊不明白。

谢未没有解释。他只是看着夏树,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栋半倒塌的建筑里休息。

夏树靠着墙坐着,闭着眼。小雅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她睡得很沉,呼吸很轻,像一只猫。

叶俊坐在另一边,看着他们。

谢未靠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烟。阿壳蹲在角落里,那双巨大的黑眼睛一直看着夏树。小满缩在叶俊旁边,也睡着了。

沉默了很久。

谢未忽然开口。

“你感觉到了吗?”

夏树没有睁眼。

“什么?”

谢未吐出一口烟。

“你的能力。”

夏树沉默了几秒。

“变了。”

谢未点点头。

“变成什么了?”

夏树没有回答。

谢未等了一会儿,没有再问。

但夏树忽然开口了。

“审判庭。”

谢未愣了一下。

“什么?”

夏树睁开眼。

“我叫它审判庭。”他说。

他看着自己的手。

“只要我想,我就能看见一个人做过什么。杀过多少人,害过多少人,骗过多少人。那些罪,会变成烙印,出现在他身上。”他顿了顿,“然后,我可以审判他。”

谢未看着他。

“审判的结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