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雨

日照红雨 第九序言 6441 字 2天前

叶俊攥着那张照片,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听着身后房东太太絮絮叨叨的声音,忽然想起了夏树那天晚上说的话:

“你相信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

叶俊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捡起那张照片的时候,在距离这座城市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人正在走。

那个人是夏树。

他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公路上。公路两旁是荒芜的田野,杂草丛生,偶尔有几棵枯死的树。天空是灰色的,像蒙着一层脏兮兮的布。

他走了很久。从凌晨走到中午,从中午走到傍晚。

傍晚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公路在前面断了。断口处是一片雾气,灰白色的,浓得看不见里面有什么。雾气缓缓地涌动,像是活着的。

夏树站在断口前,看着那片雾气。

他没有犹豫。他迈开脚步,走进了雾里。

雾很冷。冷得像是无数根细针在扎他的皮肤。他眯起眼,往前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不知道方向。

然后雾散了。

他站在一片空地上。空地的尽头有一堵墙。墙很高,看不见顶,向两边延伸到视线尽头。墙上有一扇门。门是黑色的,很大,像是某种古老建筑的入口。

门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人。瘦,高,穿着灰色的袍子,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的眼睛很亮,像是两个小小的灯泡。

“欢迎。”老人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夏树耳朵里,“欢迎来到真正的世界。”

夏树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人笑了。

“你不问我是谁?”

“你是谁?”

“我叫海涅德。”老人歪了歪头,那动作让夏树想起某种鸟类,“你可以叫我……引路人。”

夏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小雅在哪里?”

海涅德的笑容加深了。

“小雅。”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的东西,“你很执着。这很好。执着的人,才能走得更远。”

“她在哪里?”

“在里面。”海涅德侧过身,指向身后那扇巨大的黑门,“穿过这扇门,你会看见很多世界。你会在其中一个世界里找到她。”

夏树走向那扇门。

“等等。”海涅德叫住他。

夏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知道门后面是什么吗?”

“你说过了。很多世界。”

“没错。很多世界。”海涅德慢慢踱到他身边,“但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你能看见这扇门?为什么三年来你一直能‘看见’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夏树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海涅德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期待。

“因为你觉醒了。”海涅德轻声说,“三年前那场雨,你被淋到了,对吗?”

夏树没有说话。

“那场雨改变了一些人。”海涅德继续说,“让他们能看见世界的另一面。但他们只是看见。你不一样。你除了看见,还能……”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还能听见。对吗?”

夏树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能听见她的声音。你能听见那个世界的声音。”海涅德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这意味着你不是普通的觉醒者。”海涅德的眼睛亮得惊人,“你是被选中的那一个。”

夏树看了他几秒,然后问:

“被谁选中?”

海涅德没有回答。他只是笑着,退后一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夏树转过身,走向那扇门。

他的手触碰到门板的时候,门自动打开了。门后面是一片黑暗。纯粹的,没有边际的黑暗。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迈步。

“夏树。”海涅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记住,在门后面,你所相信的一切,都会成真。”

夏树没有回头。他走进了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在黑暗里,时间失去了意义。他只是一直往前走,往前走,直到——

光。

他看见了光。

那光一开始只是一个小小的点,在他前方很远的地方。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直到把他整个人都吞没。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他站在一片废墟上。

天空是灰红色的。不是傍晚那种橙红,而是像淤血一样的暗红。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病态的颜色。

脚下是碎石和瓦砾。倒塌的建筑,扭曲的钢筋,破碎的玻璃。远处有一些巨大的轮廓,像是被什么力量撕碎的高楼。

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铁锈,又像是腐烂的肉。

夏树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笑。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种诡异的合奏。

他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男人,跪在一片空地上,背对着他。他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夏树走过去。

走到那人身后三米的地方,他停住了。

因为那人不是一个人。

他的背上,长着另一张脸。那是一张女人的脸,从脊椎的位置长出来,皮肤和男人的皮肤连在一起,眼睛睁着,嘴巴张着,正在发出一种嘶哑的、像哭又像笑的声音。

男人察觉到身后有人。他转过头。

那是一张扭曲的脸。眼睛突出,嘴角咧到耳根,脸上糊满了不知道是血还是泪的液体。他看见夏树,忽然笑了。

“新来的!”他喊起来,声音尖锐刺耳,“新来的!哈哈哈哈!又有新来的了!”

他站起来。动作很奇怪,像是关节的方向和正常人不一样。他的背上,那张女人的脸也跟着转过来,盯着夏树。

夏树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不怕?”男人歪着头,“你怎么不怕?所有新来的都怕!都会哭!都会跑!你怎么不跑?”

“我为什么要跑?”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浑身发抖,笑得背上的女人脸也跟着抖动。

“好!好!有胆量!”他收住笑,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那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

“这是……”男人张开嘴,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黄牙,“这是地狱。”

夏树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说:

“这不是地狱。”

男人又愣住了。

“地狱是有罪的才来。”夏树说,“我没有罪。我只是来找人的。”

说完,他绕过那个男人,继续往前走。

***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等夏树走远了,他才忽然喊起来:

“找人!他说找人!哈哈哈哈!他说他来找人!”

笑声在废墟上回荡,很久很久。

夏树在这片灰红色的天空下走了三天。

他找到了水——一种装在破碎容器里的、淡红色的液体,喝起来有铁锈味,但能解渴。他找到了食物——一些包装破损的压缩饼干,不知道过期多久了,但能吃。他找到了可以睡觉的地方——半倒塌的建筑里,避风的角落。

他找到了很多人。或者说,很多曾经是人、现在不知道还算不算人的东西。

有的像他第一个遇见的那个男人一样,身上长着多余的器官。有的可以把自己的四肢拧成麻花再松开,像是在炫耀什么。有的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像雕塑一样。有的一直在跑,一边跑一边喊,喊的是什么,夏树听不懂。

没有人攻击他。他们只是看着他,有的笑,有的哭,有的面无表情。

第三天傍晚,他遇见了一个说话正常的人。

那是一个女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脏兮兮的衣服,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她看见夏树走过来,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新来的?”她问。

夏树点点头。

“走了几天了?”

“三天。”

女人打量着他,眼神里有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怜悯。

“还没疯?”她说,“不错。有些人进来第一天就疯了。”

夏树没说话。

女人拍拍身边的石头:“坐一会儿?”

他坐下了。

女人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不怕我也是疯子?”

“你是吗?”

女人想了想:“可能吧。在这里待久了,谁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疯。”

她把手里的书递给夏树。那是一本没有封面的书,纸张发黄发脆,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

“这是我从一个死人手里捡的。”她说,“里面有句话,我一直记得——‘当所有人都疯了的时候,清醒本身就是一种疯狂。’”

夏树接过书,翻了几页。字迹确实看不清了。

“你在这里待多久了?”他问。

女人想了想:“不知道。这里没有白天黑夜,没有日历,没有时间。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她笑了笑,“也可能一辈子。”

夏树把书还给她。

“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女人摇摇头:“没人知道。这里只有进来的门,没有出去的。”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来找人?”

夏树看着她。

“每个进来的人都有理由。”女人说,“大部分人是为了逃。少部分人是为了躲。极少数人……”她顿了顿,“是为了找。”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走路的样子。”女人指了指他的腿,“你每一步都很确定。你不是在逃,你是在往某个地方走。”

夏树没说话。

女人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往东走。”她说,“那边有一座山。山里有一片光。我听人说,那里有不一样的东西。”

“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女人已经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灰红色的天空下越来越远。

“不知道。”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也许是你想找的。也许不是。但总比待在这里强。”

夏树看着她消失在废墟的尽头,站起来,往东走。

又走了两天,他看见了那座山。

山不高,但在一片废墟中显得格外突兀。山上确实有光——一种淡淡的、金色的光,和灰红色的天空格格不入。

他往山上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三年来每一个夜晚都在他脑海里回响。

“夏树。”

他停住了。

“夏树,过来。”

他抬头。山腰的一块平地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孩。长发,白裙子,站在一片金色的光芒里。

小雅。

夏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走到她面前三米的地方,他停住了。

“你是真的吗?”他问。

小雅笑了。那笑容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干净,温暖,像阳光。

“你觉得呢?”

夏树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笑容,她的每一寸轮廓。

然后他伸出手。

他的手穿过了她。

小雅的身影波动了一下,像水中的倒影被风吹散。但很快又恢复了原状。

“我不是真的。”她说,声音轻轻的,“但我也不是假的。”

夏树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我是你记忆里的我。”小雅继续说,“是你心里那个永远不想忘记的人。所以你在这个世界看见了我。因为你想看见。”

夏树沉默着。

“海涅德说,在这里,你所相信的一切都会成真。”小雅走近一步,站在他面前。明明是一团光,一个影子,但夏树觉得她真的就在那里,“你相信我存在,所以我存在。”

“那你……”夏树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存在吗?”

小雅看着他。那双眼睛和三年前一样,温柔,明亮,藏着一点点调皮的笑意。

“我不知道。”她说,“也许我真的在某个地方等你。也许我只是你幻想出来的。但这不重要。”

“什么重要?”

小雅伸出手,轻轻触碰他的脸。她的手指是凉的,像风,像月光,像记忆里一切留不住的东西。

“重要的是,你愿意为了我,走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