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留意吧。另外,”陆擎想起一事,“让林兄想办法,搞到一些硫磺、硝石、还有朱砂、雄黄之类的东西,量不用大,但要纯。或许……有用。”他想起了“铁口张”账册中记载的“赤阳砂”、“硫磺”、“硝石”,以及沈墨笔记中提到的,某些至阳至烈之物或可克制阴毒。虽然希望渺茫,但总要试试。
“是。”石敢应下,看着陆擎疲惫的神色,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消息?”陆擎察觉到了。
石敢迟疑了一下,道:“丁伯还说了一件事,不知有没有用。他说,前几天收敛尸体时,在城东靠近旧‘火药作’的臭水沟里,发现一具浮尸,是个半大孩子,大概十二三岁,身上没有明显外伤,但死状很奇怪,皮肤苍白浮肿,嘴唇却是诡异的鲜红色,而且……尸体的右手紧紧攥着,掰都掰不开。丁伯觉得蹊跷,趁没人注意,偷偷把那孩子右手掰开了,发现里面……攥着一小块黑色的、像是木炭又像石头的东西,上面好像还刻着歪歪扭扭的纹路。丁伯不认识,觉得邪性,就把那东西又塞回孩子手里,一起埋了。他说那纹路,看着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类似的。”
黑色、木炭或石头、刻着纹路……陆擎心中一动。沈墨笔记中提到,“符师”施法或“符兵”身上,有时会用到特殊的“符石”或“符木”,上面刻有符文。难道那孩子手里攥着的,是这种东西?一个孩子,死在靠近“火药作”(疑似“鼎炉”)的地方,手里攥着刻有符文的黑色物件……
“那孩子,是男孩女孩?穿着如何?身上还有什么特征?”陆擎追问。
“是个男孩,穿着破烂,像是流民乞丐。丁伯说,那孩子左手手腕内侧,好像有个旧疤,像是烫伤,形状……像个月牙。”石敢努力回忆着丁老头的话。
月牙形烫疤痕?陆擎猛地想起,慈济庵的静缘师太曾提过,她们救助的一些失踪又找回的孩子,有些身上会有奇怪的疤痕或印记,其中就有月牙形的烫伤!难道这个死在“火药作”附近的孩子,也是“药童”之一?他手里的黑色符石,是从“火药作”里带出来的?还是“符师”留在他身上的?
这个发现,让“火药作”是“鼎炉”的可能性又增大了几分。那里,很可能就是“符液”的炼制场所,甚至是“符兵”的制造工坊!而那个死去的孩子,或许是在被“处理”前,偷偷藏起了一块符石,或者,那符石本身就是某种试验的产物?
“这件事很重要。”陆擎对石敢道,“告诉丁伯,如果他再收敛到类似特征的尸体,或者发现身上有奇怪印记、死状蹊跷的人,务必留意,最好能想办法留下点记号,或者记下详细特征。尤其是月牙形疤痕,或者其他特殊的印记、纹身。”
“是。”
“另外,让丁伯再想想,他在哪里见过类似的纹路?是在别的尸体上?还是在什么地方看到的图案?”陆擎觉得,那符石上的纹路,或许是条重要线索。
石敢一一记下。
窗外的天色,已微微泛白。漫长而黑暗的一夜即将过去,但笼罩在杭州城、乃至整个大明上空的阴云,却似乎更加厚重了。
八省灾异的消息,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陆擎心头。敌人的网,比他想象的更大,更密。而他们这个刚刚萌芽的“义仁盟”,就像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
但,不能退,也无路可退。
陆擎将那记载着八省情报的记忆,和“火药作”附近孩童尸体的线索,深深印在脑海。这些碎片,或许就是拼凑出完整真相、找到敌人致命弱点的关键。
“天快亮了,你也去休息一下吧。”陆擎对石敢道,“养足精神,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石敢点头,退到窝棚另一角,和衣躺下,很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这是多年军旅生涯练就的本事,随时能睡,也随时能醒。
陆擎却毫无睡意。他靠着冰冷的土墙,望向棚顶破洞外那一片逐渐褪去黑暗、呈现灰白色的天空。胸口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带着阴寒与灼热交织的诡异感觉。他握紧了怀中那硬硬的油布包裹,里面是账册和密信的抄本。
八省灾异,天下板荡。慈济庵师太惨死,阿旺身陷囹圄,自身奇毒难解,强敌环伺,步步杀机。
希望在哪里?在那虚无缥缈的“三昧真火”?在那遥不可及的“海外”?还是在……那莫测的“人心”之中?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手中的证据,心中的恨火,还有肩上那份沉甸甸的责任,让他不能停下,不能倒下。
暗卫已具雏形,耳目初张。而他们要面对的,是笼罩八省的黑暗,和潜藏在黑暗深处,那吞吐着毁灭火焰的“黑龙”。
长夜未明,步履维艰。但握刀的手,因知晓了更广阔的战场,而变得更加坚定。
他轻轻呼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闭上眼睛,开始在心中反复推演,如何利用手中有限的棋子,在这盘几乎必输的棋局中,为这风雨飘摇的江山,为那无数枉死的冤魂,搏出一线……或许根本就不存在的生机。
天色,终于完全亮了。灰白的光线,透过窝棚的缝隙,吝啬地洒落进来,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浓重的死亡与阴谋的气息。新的一天,在绝望与挣扎中,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