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擎将自己在仓库中的发现,低声而快速地说了一遍,包括那些伪装成普通药材的毒材,神秘的“军需”箱子,以及张把头可疑的交接行为。
石敢的脸色也变得极为凝重:“公子是说,这官仓,竟是贼人储存、转运毒物的地方?”
“十有八九。”陆擎喘息道,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他们利用官仓作掩护,将毒材混在正常药材中运输,神不知鬼不觉。难怪瘟疫蔓延如此之快,如此难以溯源!这杭州城,恐怕不止这一处仓库有问题。整个东南的官仓、漕运系统,可能都已经被渗透了!”
“我们必须尽快将此事告知……”石敢说了一半,停住了。告知谁?杭州知府?布政使?按察使?这些地方大员,谁敢保证他们不是汪直一党的人?或者,即使不是,在汪直和刘太后一手遮天、朝中清洗刚刚过去的恐怖气氛下,谁敢触碰这个明显涉及最高层的惊天阴谋?告发不成,立刻就是灭顶之灾。
陆擎也知道这一点。他握紧了怀中那冰冷的铁盒,沈墨的手稿和毒药样本就在里面,这是铁证,但如何递出去?递给谁?陈秀才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去慈济庵后的土地庙。”陆擎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的腥甜,“那个发放‘符水’的哑巴道士,还有‘老鬼’提到的、私下研究‘瘟神散’的‘几位爷’,或许是我们目前唯一的希望。他们既然敢在瘟疫中暗中活动,必然有所依仗,或者……有所图谋。我们必须接触他们。”
夜色渐浓,两人就着冰冷的运河水,勉强咽下硬邦邦的窝头,朝着城西慈济庵的方向摸去。他们不敢走大路,只在昏暗的小巷和荒僻的河岸穿行。越靠近慈济庵,周围越是荒凉破败,曾经的香火鼎盛之地,如今在瘟疫的阴影下也变得门庭冷落,庵门紧闭,墙头甚至长出了荒草。
绕过慈济庵,后面是一片杂乱的坟地和荒废的菜园。在菜园深处,果然有一座低矮破败的土地庙,庙墙斑驳,瓦片残破,只有一点微弱的、摇曳的灯火,从门缝中透出,在这荒郊野外显得格外诡秘。
子时将近,土地庙周围已经影影绰绰聚集了十几个人。都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或底层百姓,个个面有菜色,眼神惶恐中带着一丝期盼。他们自觉地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无人交谈,只有压抑的咳嗽和喘息声在夜风中飘荡。
陆擎和石敢混在队伍末尾,暗中观察。只见庙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身形佝偻、穿着破旧道袍、脸上布满可怕疤痕(似乎是被火烧过)的老道士探出头来。他确实不能说话,只是用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扫视了一下排队的人,然后无声地招了招手。
人群开始缓慢地向前移动。轮到的人走到庙门口,哑巴道士会递出一个粗糙的陶碗,里面装着小半碗黑乎乎的、散发着古怪草药味的液体。接过碗的人,有的会从怀里掏出点东西——一小把米,一块干粮,甚至是一件破衣服——放在门边的破筐里;更多的人则是空空如也,只是不停地作揖磕头。哑巴道士也不计较,只是摆摆手,示意他们快喝快走。
轮到陆擎和石敢。陆擎走上前,哑巴道士将陶碗递给他。陆擎接过,没有立刻喝,而是仔细闻了闻。液体呈深褐色,气味复杂,有甘草、黄连等常见苦寒药材的味道,但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腥气,与“瘟神散”的甜腥气不同,但同样令人不安。他学过一些医理,知道这碗“符水”成分绝不简单,绝非普通的安慰剂。
他抬起头,看着哑巴道士的眼睛,低声道:“道长,我们不为符水而来。我们想知道,这瘟疫的根,到底在哪儿?可有解?”
哑巴道士浑浊的眼睛猛地一缩,死死盯着陆擎,疤痕扭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和警惕。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用力摇头,摆手,示意陆擎快走,不要多问。
陆擎不退反进,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我们知道这不是天灾,是人祸。我们知道水井,知道黑衣人,知道‘瘟神散’。”
“瘟神散”三个字出口,哑巴道士浑身剧震,手中的陶碗差点掉落。他猛地抓住陆擎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光芒,死死盯着陆擎,喉咙里“嗬嗬”作响,似乎在质问,又似乎在警告。
陆擎任他抓着,目光坦然相对,缓缓道:“我们手里,有东西,或许能揭开这毒药的真相。但我们找不到能看懂、能用的人。道长,或者你背后的人,可否指条明路?”
哑巴道士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陆擎看了半晌,又警惕地看了看陆擎身后的石敢,以及远处排队的人群。最终,他松开了手,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含义不明的“嗬嗬”声,同时用手快速比划了几个手势。
陆擎看不懂手语,但从哑巴道士的眼神和手势的急切程度,他能感觉到对方听懂了,而且似乎知道些什么,但这里绝不是说话的地方。
哑巴道士飞快地从怀里摸出一小块折叠的、脏兮兮的布片,塞到陆擎手里,然后用力推了他一把,示意他快走,同时指了指土地庙后面更深的黑暗处,又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