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东南急报

义仁天 鹰览天下事 3006 字 2天前

杭州城的清晨,被一种粘稠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寂静笼罩。往日运河码头的喧嚣——船工的号子、商贩的叫卖、苦力的呼喝——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零星压抑的咳嗽、远处隔离区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哀嚎,以及风中弥漫的、混合了劣质草药、石灰和尸体焚烧后焦臭的怪味。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陆擎和石敢按照“老鬼”的指点,来到了码头三号仓。这是一座巨大的、用青砖砌成的库房,临河而建,原本是储存转运丝绸、茶叶、瓷器等大宗货物的要地,如今却显得门庭冷落。厚重的木门虚掩着,门口站着两个没精打采、用布巾捂着口鼻的伙计,眼神警惕地打量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石敢上前,报上“老鬼”的名号。一个伙计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尤其是面色苍白、身形摇晃的陆擎,皱了皱眉,嘀咕了句“又来一个短命的”,但还是挥手让他们进去了。看来,仓库人手的缺口确实很大,连陆擎这样明显病弱的人也被接纳了,或者说,根本不在乎。

仓库内部比外面更加阴冷昏暗,高高的穹顶下堆积着如山的麻袋、木箱,空气里弥漫着谷物、药材、皮革、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陈腐气味混杂的气息。几盏昏黄的油灯挂在柱子上,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几十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苦力,在几个管事的吆喝和鞭影下,麻木地搬运、清点着货物。咳嗽声此起彼伏,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对瘟疫的深深恐惧,以及对同伴可能突然倒下的提防。

一个穿着绸衫、肚子微凸、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想必就是张把头。他捏着鼻子,嫌恶地瞥了陆擎一眼,对石敢道:“你就是老鬼介绍来顶账房缺的?识不识字?会不会算账?”

陆擎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声音虽弱但清晰:“略通文墨,算盘账簿,都曾学过。”

张把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扔过一本厚厚的、沾满污渍的账簿和一把油腻的算盘:“去那边桌上干活!把上个月积压的入库单、出库单全部核对一遍,重新誊清!错一个数,扣一天工钱!还有,眼睛放亮些,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他指着仓库角落里一张破旧的木桌,桌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单据。

陆擎默默走到桌前坐下。石敢则被分派去搬运相对轻便的货箱,以便就近照应陆擎。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石敢微微点头,示意自己会留意周围。

工作枯燥而繁重。积压的单据混乱不堪,字迹潦草,涂改众多,显然之前的账房要么是敷衍了事,要么就是已经病倒或死去。陆擎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和头脑的阵阵晕眩,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拨动算珠,核对数目,一笔笔重新誊录。这是一项极其耗费心神的工作,但对于急需理清线索的陆擎来说,却也是一个绝佳的观察窗口。

他很快发现,仓库里堆积的货物,除了常见的粮米、布匹、盐铁之外,还有相当一部分是药材。成麻袋的甘草、柴胡、黄芩等常见药材堆积如山,但更多的是贴着封条、由兵丁看守的箱子,上面写着“军需特供”、“严加看管”等字样。这些箱子被单独堆放在仓库深处一个相对干燥的角落,出入库记录与其他货物分开,由张把头亲自掌管钥匙,记录也由他单独做账,陆擎手中的普通账簿上并无记载。

但陆擎在核对一批“陈皮”(一种常见药材,也常用于烹饪)的出库单时,发现了一个疑点。单据上写明,出库“上等陈皮五十斤,发往城东‘济仁堂’药铺”。但他在清点仓库实际存货时,发现标注为“陈皮”的麻袋,重量和手感明显异常。他趁人不备,用指甲悄悄划开一个小口,里面露出的并非陈皮,而是一些干燥的、暗红色、形状奇特的菌菇类碎片,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甜腥气。

陆擎心中猛地一跳!这气味……与白云观中、与“张家圩”水井边残留的、那“瘟神散”的古怪甜腥气,有几分相似!虽然很淡,且被陈皮的香气掩盖了不少,但他绝不会认错!这些“陈皮”麻袋里,装的根本不是陈皮,而是某种奇特的、可能用于配制“瘟神散”的原材料!

他不动声色地合上麻袋缺口,继续核对其他单据。又发现了几处类似的问题:标注为“干姜”的袋子里,可能混有类似“鬼面蕈”的干燥物(沈墨手稿中提过此物);标注为“朱砂”(一种矿物颜料和药材)的箱子里,实际可能是“赤阳砂”(沈墨提及的另一种火山奇毒主材)。虽然只是惊鸿一瞥,无法完全确认,但结合那特殊的甜腥气,陆擎几乎可以肯定,这个看似普通的官仓,竟然在利用药材运输做掩护,秘密存储、转运着制造“瘟神散”所需的奇异毒材!

这些毒材从何而来?流向何处?是海外“神国”输入,还是大周境内秘密培植采集?最终又会被送到哪里,配制出那杀人无数的“瘟神散”?仓库的异常,与那些深夜在运河和水井出没的“黑衣人”,是否有关联?

陆擎的心沉了下去。汪直一党的触角,或者说海外“神国”的触角,已经深入到了杭州城的官仓系统!他们利用官方的运输渠道,堂而皇之地运输毒物原料,这需要何等严密的组织和渗透!难怪瘟疫传播如此迅速,如此难以控制,原来毒源就在官方体系的掩护下,源源不断地输入、分散!

他强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继续埋头整理账目,但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着仓库深处的那些“军需”箱子和张把头的动向。他发现,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两个行色匆匆、穿着普通但眼神精悍的人来找张把头,低声交谈几句,然后张把头会亲自打开那些“军需”箱子,取出一些东西交给来人,或者接收一些新的箱子。交接过程极快,且避开旁人视线。

这绝不仅仅是普通的官仓管理,而是在进行着某种秘密的物资调配!这些调配,很可能就与“瘟神散”的配制、分发,甚至与那些“黑衣人”的行动直接相关!

一整天,陆擎就在这种高度紧张和身体极度不适的状态下度过。他尽量记下那些可疑人物的面貌特征、交接的大致时间和可能涉及的数量(通过观察箱子的体积和搬运者的费力程度估算),但信息依然零碎。张把头对他这个“病痨鬼”账房并不太上心,大部分时间都泡在仓库深处的小隔间里,与各色人等低声密谈。

傍晚收工时,陆擎已经累得几乎虚脱,眼前阵阵发黑,咳出的痰中再次带上了血丝。石敢不动声色地扶住他,两人领到了当天的十个铜板和两个硬得像石头一样的杂粮窝头。

离开仓库,走到相对僻静的运河边,陆擎才扶着冰冷的石栏,剧烈地咳嗽起来,好半天才喘匀了气。

“如何?”石敢低声问,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