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你……你别这样,说句话。”明军慌了,抓住她的胳膊,用力摇了摇。
张敏被他晃得身子一歪,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掐断的呜咽。然后,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顺着脸颊滚落。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像是秋风里的落叶。
“妈?爸?怎么了?”兴凤被吵醒了,揉着眼睛从房间出来,看见张敏的样子,吓了一跳,“妈!你怎么了?”
明军眼睛也红了,哑着嗓子对兴凤说:“快,给你妈倒杯水。你外公……外公没了。”
“什么?”兴凤手里的水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无声流泪的母亲,看着红了眼角的父亲,脑子里一片空白。没了?那个会给她讲古经,会把最好的糖果偷偷塞给她,会摸着她的头叫她“凤丫头”的外公,没了?
“哇——”兴凤终于反应过来,放声大哭起来。她的哭声惊醒了这寂静的清晨,也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张敏封闭的闸门。
“爸——!”一声凄厉的、撕心裂肺的哭喊,终于从张敏胸腔里冲了出来。她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像受伤的野兽的哀鸣。
明军蹲下身,紧紧抱住她,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男人,也忍不住落下泪来。兴凤扑过来,抱着母亲,母女俩哭成一团。小小的堂屋里,被巨大的悲伤和突如其来的噩耗笼罩,空气都凝固了。
太阳终究还是升起来了,惨白的光线从窗户透进来,照亮了地上摔碎的玻璃杯,和一室狼藉的悲伤。
不知过了多久,张敏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她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眼睛肿得像桃子。她推开明军和兴凤,挣扎着站起来,脚步踉跄,却异常坚定地往屋里走。
“敏,你去哪儿?”明军赶紧扶住她。
“收拾东西,回家。”张敏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要回家,看我爸。”
她的眼神直勾勾的,像是燃着两簇冰冷的火。明军知道,劝不住,也不能劝。他点点头:“好,我们回家。我去找车。兴凤,帮你妈收拾一下,再……再给兴明打个电话。”
兴凤哭着点头,手忙脚乱地去扶张敏。张敏甩开她的手,自己走进房间,打开那个老旧的大木箱子,开始翻找。她的手抖得厉害,几次都拿不住东西。她找出一件黑色的外套,又找出一条深色的裤子,都是半旧的,洗得有些发白。然后,她坐在床边,开始换衣服,动作机械,像个木偶。
明军出去了,大概是去村里找能跑长途的拖拉机或者面包车。兴凤一边抹眼泪,一边收拾了几件简单的衣物,又去厨房,把剩的几个馒头和咸菜用布包好。她拿起电话,手抖得按不准号码,拨了几次,才接通了兴明那边的电话。她哭着把消息告诉了哥哥,电话那头,兴明沉默了许久,只传来一声压抑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哽咽,然后说:“我马上请假,坐最早的车回去。”
天光越来越亮,可屋里却感觉不到暖意。张敏换好衣服,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一动不动,眼睛望着门外灰白的天,眼神空洞洞的。她没有再哭,只是那么坐着,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像。脸上泪痕已干,只留下纵横交错的痕迹。
明军回来了,说找到了村里的老陈,他有辆面包车,愿意跑一趟,但价钱不便宜。张敏点点头,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家里所有的现金,皱巴巴的,有零有整。她数也没数,全塞给明军。
“走吧。”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面包车是辆破旧的小面包,开起来哐当哐当响。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张敏一直看着窗外,景物飞速倒退,田野、村庄、河流,都笼在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里。她的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眼神没有焦点。明军紧紧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没有一点温度。兴凤坐在后面,咬着嘴唇,看着母亲僵直的背影,眼泪又无声地流下来。她想起外公最后一次来家里,还摸着她的头说:“凤丫头好好学,等考过了,外公给你包个大红包。”红包还没拿到,人却没了。
车子颠簸了几个小时,终于开进了张敏娘家的村子。村口那棵熟悉的老槐树还在,只是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阴沉沉的天空。远远地,就能看见弟弟家门外,已经挂起了白布,在风里无力地飘荡。门口聚集着一些乡邻,看见车子过来,纷纷让开,投来同情的、叹息的目光。
车还没停稳,张敏就猛地拉开车门,冲了下去。她脚步虚浮,差点摔倒,明军赶紧跳下车扶住她。可她挣开了,踉踉跄跄地朝屋里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