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再次避开大路,潜入山林,朝着老周描述的几个地点寻去。

在向阳的野莓坡,他果然发现了一些不自然的采摘痕迹。他在一丛茂密的灌木根部,用那块黑色燧石在旁边的岩石不起眼处,刻下了一个与羊皮地图上符号类似的简化标记,然后将一包盐和两块压缩饼干,用大树叶包好,塞进灌木根部的石缝里,用石块和落叶稍作掩盖。

在溪涧边回水湾附近,他找到了老周说的那种藤皮绳套,以及一些新鲜的鱼骨残骸。

他在水边一块扁平的石板下,用燧石刻下另一个标记,放下了小刀、火柴和一瓶水。

最后,他来到那块被称为“望乡石”的高耸岩石下。仰头望去,岩石陡峭,常人确实难攀。他绕着石头走了一圈,在背阴面一个离地约一人高、被藤蔓半遮的裂缝里,用尽力气,将剩下的物资:饼干、水、绳子连同那张写着暗语和坐标的羊皮地图复制品,他昨晚回宿舍后熬夜用普通纸张临摹并翻译了一部分关键信息,用塑料袋密封好,一起塞了进去,并用石块和藤蔓重新遮挡好。

他还在裂缝旁的岩石上,刻下了最完整的一个符号——与汉代地穴口、学校石基座上的痕迹一脉相承的符号。

做完这一切,日头已经升得老高。苏沐禾浑身被汗水湿透,手上也多了几道刮伤。但他心里却稍稍安定了一些。至少,他留下了线索和最基本的援助。如果霍去病他们真的能“看到”并理解这些标记,或许能多撑一段时间,或许……能发现他留下的坐标信息。

然而,接下来的一天,风平浪静。他在山林外围隐蔽处守候到日落,除了偶尔掠过的飞鸟和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再无其他动静。那些标记和物资,也原封未动。

第二天,6月13日,星期三。苏沐禾再次早早来到赵家村,以继续“调查”为名,又去见了老周一次,旁敲侧击地打听昨夜有无异常。老周摇头,说林子里安静得反常。

苏沐禾的心一点点往下沉。难道自己的判断错了?

那些踪迹并非霍去病他们?

或者他们发现了自己留下的东西,但因为不信任或无法理解而避开了?

他不能放弃。第三天,6月14日,星期四。他换了个思路,不再固守几个固定地点,而是以老周提到的“望乡石”为中心,呈放射状在更广的范围内进行细致搜索,寻找任何可能的人类活动痕迹——折断的树枝、踩踏的草丛、熄灭的篝火余烬、甚至是排泄物。

搜索是枯燥而疲惫的。山林茂密,地形复杂,稍不留神就会迷失方向。苏沐禾靠着对汉代野外生存知识和现代基础辨别能力的结合,小心翼翼地推进。

午后,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林间空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苏沐禾正沿着一条干涸的溪床向上游探索,忽然,他的目光被前方不远处、溪床拐弯处一块大石后面的一抹异色吸引了。

那不是自然的颜色。是某种深蓝近黑的布料,边缘已经磨损起毛,沾满了泥土和草屑,但质地……绝不是现代常见的化纤或棉麻,更像是粗糙的葛麻。

他的心猛地一跳,放轻脚步,屏住呼吸,慢慢靠了过去。

绕过巨石,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呼吸瞬间停滞。

巨石后面是一个浅浅的、被灌木半遮掩的凹洞,勉强能容两三人蜷缩避雨。凹洞内侧的石壁上,用尖锐的石块刻着几行字!字迹歪斜却有力,是汉字,但写法古拙,夹杂着个别异体字,内容更是让苏沐禾头皮发麻:

“元狩十七年秋,陷此绝地,不知何所。星月异位,草木诡形。存者三人,朔、暗五、暗七。留记于此,以待……天时?”

“朔、暗五、暗七……”苏沐禾喃喃念出这几个名字,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是他们!真的是他们!他们不仅在这里,还留下了明确的时间记录和姓名!

他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那些冰冷的刻痕,仿佛能感受到刻字时那股绝望中的坚韧。字迹很新,风化程度很轻,恐怕就是近期刻下的!他们还在附近活动!

“阿朔……”他低声呼唤,声音哽咽。

就在这时,身后极轻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枯枝断裂声传来!

苏沐禾全身汗毛倒竖,本能地想要回头,却硬生生忍住了。他保持着抚摸刻痕的姿势,用尽可能平稳、却带着难以抑制激动和试探的声音,轻轻吐出一句曾私下约定、绝无第三人知晓的切口:

“茂陵松柏,可还青葱?”

这是当年他和霍去病在寿春最后一次分别时,谈及长安旧事,霍去病遥望西北,慨叹的一句隐语,意指他那位“长眠”茂陵的另一个自己。

身后,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树林的呜咽,仿佛带着两千年的叹息。

几秒钟后,一个沙哑、干涩、仿佛经年未曾正常言语、却依旧带着某种历经沧桑后的深沉与锐利的声音,在苏沐禾身后极近处响起,那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颤与一种穿越漫长光阴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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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连风雪……犹在梦中。”

苏沐禾猛地转过身!

就在他身后不到三步远的地方,一丛茂密的忍冬藤后面,站着三个人。

为首之人,身形依旧挺拔如松,但原本合身的深色劲装,虽已经破损但清爽洁净,显得空荡了许多,脸颊深深凹陷,皮肤被风吹日晒染成古铜色,嘴唇干裂,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此刻正死死盯着苏沐禾,那目光中充满了震惊、狂喜、怀疑、以及一种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希冀。

那个沙哑、干涩、仿佛很久未曾正常说话、却依旧带着某种刻入骨髓的冷硬与警惕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阿禾?”

是霍去病!虽然瘦削憔悴得几乎脱形,但那眉宇间的桀骜与坚毅,苏沐禾绝不会认错!

他身旁两侧,各站着一个同样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却眼神精悍、手按在腰间,那里定藏着简陋的木质或石质武器的男子,正是暗五和暗七。

他们的状态比霍去病更差,但依旧保持着护卫的姿势和高度警惕。

三人的头发都用粗糙的藤条或布条勉强束着,脸上手上满是新旧伤痕,脚上的鞋子早已破烂,用树皮和藤蔓勉强捆扎着。

他们像是从最原始的荒野中走出来的幽灵,与这2001年的山林格格不入,却又无比真实地站在苏沐禾面前。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