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大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带粮米,没有带伙计,甚至没有带周德昌。一个人,一壶酒,两条鱼干,傍晚时分走进了朱慈炯的营地。
朱慈炯让王安沏了壶茶,两人在营地最大的竹棚里对坐。
小兄弟,陈老大开口,语气跟之前不一样了,没有笑眯眯的客气,也没有商人的圆滑,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
您问。
你是大明定王。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朱慈炯的瞳孔微缩。他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但心跳已经从七十跳到了一百二——他不知道陈老大是怎么查到的,也不知道这个老狐狸打算怎么用这条信息。
沉默了三秒。
陈老板想怎样?他没有否认。否认已经没有意义了。
陈老大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我原本打算榨干你的价值,一脚踢开。三百个壮劳力、三万两白银,够我陈记吃三年。至于你本人,帮账也好、打杂也好,榨完了扔掉就是。南洋不缺落难的人。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一桩生意。
但皇子不一样。他抬起头,你猜我在两个字上坐了几个晚上?
朱慈炯没有接话。
杀了你,省事。但南洋几十万华人里,总有几个知道的。消息走漏一天,我就是杀皇子的凶手。清朝也不会放过我——他们最怕的就是朱三太子四个字,谁沾谁死,杀人的也沾。
他放下酒杯。
所以不能杀。但也不能让你当个逃难的头儿。一个皇子给我搬货记账?传出去我陈老大成什么了?
他顿了一下。
朱慈炯看着他,等着下文。
陈老大站起来,走到竹棚门口,看着外面三百人的营地。篝火旁,士兵们在磨刀、补网、修工具。远处,刘大锤在教一群年轻士兵练队列。
你知道吗,陈老大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商人的精明,而是一种压了很久的东西往外渗,我在这片地上活了四十年。四十年,看着西班牙人把华人当牲口使唤。
他伸出手,指着南方。
1603年,马尼拉大屠杀,死了一万五千华人。我的岳父,就死在那一年。
朱慈炯没有说话。
1639年,又杀了两万。我妻子的哥哥,被西班牙士兵用长矛捅死在八连的街上。
陈老大的声音很平,但他的手在抖。
四十年了。华人在这片地上,连狗都不如。西班牙人收我们的税、抢我们的货、打我们的人、杀我们的妻儿。我们交了税,还是。我们跪下来求饶,还是。
他转过身,直视朱慈炯。
我活了四十年,赚了银子,盖了大屋,养了女儿,可我活的什么日子?西班牙人一句话,我的货就没了。西班牙人一条鞭子,我的人就跪了。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你问我想怎样。我想让华人不再跪着活。
竹棚里安静了很久。
朱慈炯看着陈老大。这个矮胖的商人,三角眼、八字步、手里永远转着菩提子的老狐狸——此刻他看到的不是一个商人,是一个被压了四十年的老人。
但你想建国,不只是为了华人。朱慈炯说。
陈老大的眼神闪了一下。
你想分一杯羹。朱慈炯说,你要名分,要实权。你不想只当个出钱的商人,你想当国丈。
陈老大的菩提子停了。
他没有否认。
我出了钱、出了人、出了地盘,陈老大说,凭什么将来建国了,我就当一个送钱的商号?我要的是位子。不是虚名,是实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