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道长,”她抬起头,眼中已无迷茫,“多谢您告诉我父亲的事,也多谢您来救我。可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父亲选了,公主选了,陈统领选了,我也选。选定了,就不回头。”
“哪怕死?”
“哪怕死。”花义兔将玉佩还给程有虎,“这玉佩,您留着吧。若我死了,就当是个念想。若我活着……算了,不说这个。道长,您走吧。告诉洪承畴,他的好意,我心领了。可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程有虎看着花义兔,看了很久,长叹一声。
“你和你父亲,真像。”他将玉佩收起,起身,“既如此,贫道告辞。只是花军师,记住贫道一句话:下个月清军犯境,莫敬宇会拿你祭旗。你好自为之。”
他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花义兔站在窗前,望着夜空。
月如钩,星如棋。
这局棋,越来越难下了。
可再难,也得下。
因为这是公主的棋,是大明的棋,是父亲的棋,也是她自己的棋。
她取出铜钱,再次一抛。
铜钱落下,仍是反面。
大凶,大凶,大凶。
可她笑了。
“公主,您说的对。卦象是死的,人是活的。凶吉在天,生死在己。这局棋,我下定了。”
她收起铜钱,和衣而卧。
窗外,夜风萧萧,像是在呜咽,又像是在低语。
这一夜,很长。
昆明,黔国公府。
沐天波站在院中,望着南方。花义兔已走半月,音讯全无。他心中不安,一日胜过一日。
“父亲,”沐忠显走过来,“夜深了,该歇了。”
“睡不着。”沐天波摇头,“忠显,你说花军师,能成功么?”
“能。”沐忠显肯定道,“花军师那么厉害,一定能。”
“可洪承畴在等她。”沐天波道,“洪承畴那个人,我了解。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是杀招。花军师此去,凶多吉少。”
“那父亲为何还让她去?”
“因为不去,也是死。”沐天波苦笑,“云南是孤岛,不通外援,迟早困死。走出去,还有一线生机。这道理,花军师懂,我也懂。只是……”
他没说下去。
只是这代价,太大了。
陈晓东死了,花义兔生死未卜,接下来,还会死谁?
他,还是忠显?还是程有龙、黄得功、未乃水?
不知道。
“国公!”一个亲兵匆匆跑来,“急报!”
“讲。”
“四川急报!吴三桂招抚夔东十三家,刘体纯、李来亨……降了!”
沐天波如遭雷击,连退三步。
“什么?!”
“降了。”亲兵跪地,声音发颤,“吴三桂许他们总兵、副将官职,许他们保有军队,许他们在川东自治。刘体纯先降,李来亨随后。郝摇旗不降,被部下所杀。夔东十三家……完了。”
沐天波眼前一黑,险些晕倒。
沐忠显连忙扶住:“父亲!”
“没事……我没事。”沐天波站稳,脸色惨白,“好一个洪承畴,好一个吴三桂……釜底抽薪,釜底抽薪啊!”
夔东十三家一降,云南就真成孤岛了。东边的援军没了,西边的缅、暹、安南还未定,北边的清军虎视眈眈……
这局棋,怎么下?
“父亲,现在怎么办?”沐忠显也慌了。
沐天波沉默良久,缓缓道:“传程有龙、黄得功、未乃水,黔国公府议事。还有,让魏泽南、张开北速回昆明。这云南的天,要变了。”
“是!”
沐忠显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忠显。”
“父亲?”
沐天波看着儿子,眼神复杂:“若有一日,为父不在了,这云南,这沐家,这大明的旗,就交给你了。你能扛住么?”
沐忠显跪地,磕了三个头。
“父亲在,忠显是儿子。父亲不在,忠显是沐家子弟,是大明的臣。这旗,忠显扛得住,也必扛到底!”
沐天波扶起儿子,老泪纵横。
“好,好……沐家有后,大明有后……这就够了,够了……”
父子相拥,在夜色中,在月光下。
院外,风声更紧了。
这夜,昆明无人入眠。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而这场暴风雨,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猛烈,更残酷。
因为这一次,对手是洪承畴。
是大清。
是天命。
可那又如何?
沐天波望着北方,那里是中原,是故土,是崇祯皇帝殉国的地方,是长平公主消散的地方,是陈晓东战死的地方。
也是他们,誓死要回去的地方。
“来吧。”他低声说,像是对洪承畴说,像是对大清说,也像是对天命说。
“我沐天波在此,云南在此,大明在此。想要,就来拿。拿得走,是你的本事。拿不走……”
他握紧拳头。
“就拿命来换。”
夜空中,一颗流星划过,拖着长长的尾焰,坠向南方。
那是安南的方向。
也是花义兔所在的方向。
这场暴风雨,从那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