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语者

日照红雨 第九序言 4488 字 2天前

海涅德。

不是年轻的那个,是老的那个。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眼睛很亮。

他看着夏树,笑了。

“第79号。”

夏树走过去。

“你……你真的还活着?”

海涅德说:

“活着。也没活着。”

他指了指自己的身体。

“这只是意识。真身,在雾渊。”

夏树问:“你怎么会在那里?”

海涅德说:

“被你杀之后,我的意识没有散。它飘啊飘,飘到了雾渊。”

他笑了。

“那里很惨。比我见过的任何地方都惨。”

他看着夏树。

“所以我想,我得等。等你来。”

夏树看着他。

“等我干什么?”

海涅德说:

“等你带我出去。”

他顿了顿。

“也等你,把那里的人,带出去。”

夏树愣住了。

“雾渊的人?”

海涅德点点头。

“他们比你想象的更绝望。他们需要一个人,一个能让他们看见希望的人。”

他看着夏树。

“那个人,是你。”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我怎么去?”

海涅德说:

“你会找到路的。”

他笑了。

“你一直都会找到路的。”

他开始变淡。

夏树喊:

“海涅德!”

海涅德看着他。

“第79号。”

“嗯?”

海涅德说:

“谢谢你。”

他消失了。

夏树醒了。

天亮了。

小雅在他身边,看着他。

“做噩梦了?”

夏树摇摇头。

“不是噩梦。”

他看着那片海。

“是有人在等我。”

那天早上,夏树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雾渊。

叶俊第一个反对。

“你疯了?那是伪神的地方!那个什么千疮之心还在那儿!”

夏树说:

“我知道。”

叶俊说:“你知道还去?”

夏树看着他。

“海涅德在那儿。”

叶俊愣住了。

“海涅德?他不是死了吗?”

夏树说:

“诈尸了。”

他看着那片海。

“他等我。等我去救他。”

谢未走过来。

“我也去。”

叶俊急了。

“你他妈伤还没好!”

谢未看着他。

“没好也能去。”

叶俊说:“不行!”

谢未笑了。

“你拦我?”

叶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谢未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死不了。

阿壳走过来。

“我也去。”

夏树看着他。

“你知道去哪儿吗?”

阿壳点点头。

“你去的,我就去。”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按了按阿壳的头。

“好。”

小满跑过来。

“我也去!”

夏树蹲下来,看着她。

“小满,你留在这里。”

小满的眼睛红了。

“为什么?”

夏树说:

“因为这里需要人看着。”

他看着远处的营地。

“这些人,都是我们的。你要帮我们看着。”

小满看着他。

“你会回来的吧?”

夏树点点头。

“会。”

小满抱住他。

“那你快点回来。”

夏树按了按她的头。

“好。”

小雅走过来。

“我陪你。”

夏树看着她。

“小雅……”

小雅笑了。

“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夏树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

陈默走过来。

“我也去。”

夏树看着他。

“你不是来找死的吗?”

陈默笑了。

“是啊。但死在雾渊,比死在这里有意思。”

他看着那片海。

“而且,我也想看看,那个老头,还在不在。”

那天下午,他们出发了。

夏树。小雅。叶俊。谢未。阿壳。陈默。

六个人,走向那片海。

身后,营地里,两千多个人站在沙滩上,看着他们。

小满站在最前面,挥着手。

“早点回来!”

夏树没有回头。

但他举起手,挥了挥。

海水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腰。漫过胸口。

他们没有停。

他们只是一直走。

走进那片雾里。

走进那个比影渊更残酷的世界。

雾越来越浓。

不是普通的那种雾。是活的。像有生命一样,在他们身边流动,缠绕,试探。

谢未走在最前面。他的血棘能力在这里受到压制,十米范围内什么都感觉不到。那些雾,把一切都吞掉了。

“有意思。”他说,但语气里没有平时的懒散。

叶俊走在他旁边,一直盯着他的胸口。

“你伤口疼不疼?”

谢未看了他一眼。

“不疼。”

叶俊说:“你骗人。”

谢未笑了。

“你怎么知道?”

叶俊别过头。

“你走路姿势不对。左边比右边慢。”

谢未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观察得挺细。”

叶俊没说话。

阿壳走在夏树身边。那双巨大的黑眼睛,在雾里发着微弱的光。

“夏树。”

“嗯?”

阿壳说:

“有东西。”

夏树停下脚步。

“在哪儿?”

阿壳指了指前面。

“那里。很多。”

夏树看着他。

“你能看见?”

阿壳点点头。

“蜕生种的眼睛,能看见活的。”

他顿了顿。

“那里,全是活的。”

陈默走在最后面。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忍受什么。但他的脸上,一直带着那种奇怪的笑。

小雅走到他身边。

“你还好吗?”

陈默看着她。

“你叫小雅?”

小雅点点头。

陈默说:

“你身上有她的味道。”

小雅愣住了。

“谁?”

陈默说:

“那个真的小雅。”

他看着小雅。

“你是她造的。但她给了你一样东西,她自己没有的。”

小雅问:“什么?”

陈默说:

“希望。”

走了不知道多久。

雾终于散了。

他们站在一片……东西上。

不是陆地。是肉。

红色的,温热的,还在微微起伏。像某种巨大生物的皮肤。

踩上去,软软的,能感觉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抬头看,没有天空。只有无尽的血红色。像血,又不像血。有东西在里面流动,像血管,像河流。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红色的光。像夕阳,又不像夕阳。

那是日照红雨。

一直在下。永远在下。

那些雨滴,落在他们身上。温热的,带着一股腥甜的味道。

夏树伸出手,接住一滴。

红色的。像血。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世界,小雅消失的那天。

也是这样的雨。

“这就是雾渊。”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们回头。

陈默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血红色的天空。

“我听说过这里。”他说,“但没来过。”

他看着那些雨。

“日照红雨。原来是这个意思。”

夏树问:“什么意思?”

陈默说:

“太阳是假的。雨是真的。”

他指着那道光。

“那是母体的心脏。一直在跳。一直在流血。”

他笑了。

“流了三百年。还没流干。”

他们往前走。

脚下的肉,越来越软。有时候会踩到什么凸起的东西,低头看,是一张脸。

一张人的脸。嵌在肉里,闭着眼,像是在睡觉。

叶俊的脸白了。

“这……这是……”

陈默说:

“原住民。”

他看着那张脸。

“他们从血肉里长出来。活着的时候,会从肉里爬出来。死了之后,会回到肉里去。”

他顿了顿。

“一直循环。永远循环。”

谢未走到那张脸旁边,蹲下来看。

那张脸忽然睁开眼。

谢未没有动。

他看着那双眼睛。空的,什么都没有。但那张嘴,动了动。

“救……我……”

谢未站起来。

“它还活着。”

陈默说:

“活着。也死了。”

他看着那张脸。

“它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它只知道疼。

他们继续走。

路上,看见了更多的东西。

有的已经从肉里爬出来了。人形的,但不全。有的缺一只手,有的缺一条腿,有的只有半个头。它们在肉上爬,爬得很慢,不知道要去哪里。

有的正在往肉里沉。一点一点,被那些血肉吞进去。它们不挣扎,只是看着天空,看着那些永远在下的红雨。

有的已经死了。躺在肉上,一动不动。但那些肉,正在把它们吞进去。

叶俊不敢看了。

他低着头,跟着谢未,一直走。

谢未没有说话。但他走得很慢,让叶俊能跟上。

走了很久,他们看见了那个东西。

一座山。

不是真的山,是肉堆成的山。高得看不见顶,宽得看不见边。

那座山在动。

一起一伏,一起一伏。像呼吸。

山的顶端,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红色的,很亮。

那是心脏。

母体的心脏。

夏树站在那座山面前。

很小。和他们比起来,他小得像一粒沙子。

但他没有退。

他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