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命人

日照红雨 第九序言 6041 字 2天前

“嫉妒。双面之镜。永远看着别人拥有的东西,永远不满足。”

“暴怒。血脊之主。永远在燃烧,永远在愤怒。他自己就是火。”

“懒惰。沉睡之茧。一直在睡。睡了不知道多少年。”

“贪婪。无餍之腹。永远在吃,永远吃不饱。”

“暴食。饕餮之喉。永远在享受,但什么都尝不出味道。”

“色欲。无骨之花。能让任何人爱上她,但她知道那些爱都是假的。”

他顿了顿。

最后一个。

“绝望。空洞之瞳。”

夏树看着他。

老人说:

“它不是愤怒,不是贪婪,不是任何一种罪。它是‘什么都没有’。”

他看着夏树。

“它一直看着。看着所有人。看着你。”

夏树的心一紧。

“看着我?”

老人点点头。

“从你进影渊的第一天,它就在看你。你疯,你杀人,你找她,你造出那些人,你坐在这里等死。它都看见了。”

夏树没有说话。

老人说:

“它看见一切。但它什么都不说。因为它本身就是‘什么都没有’。”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老人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因为有人让我告诉你。”

夏树愣住了。

“谁?”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夏树。

那是一块石头。很小,只有拇指大。上面刻着一个数字:

1

夏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

老人说:“第1号。第一个变量。”

夏树看着那块石头。

第1号。第一个走到日照红雨的人。那个疯了,变成神的一部分的人。

“他……”

老人摇摇头。

“他不在。”他说,“这是他留下的。”

他看着夏树。

“他说,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夏树等着他继续。

老人说:

“他说,那些伪神,在等你。”

夏树回到棚子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小雅醒了,正在外面等他。

“夏树!你去哪儿了?”

夏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没事。”他说,“遇见一个人,说了几句话。”

小雅看着他。

“你手怎么这么凉?”

夏树低头看自己的手。是有点凉。

他握紧小雅的手。

“没事。吹海风吹的。”

小雅没有再问。她只是握着他的手,和他一起看日出。

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金色的光洒满整个沙滩。

夏树看着那道光。

他想起老人说的话。

“那些伪神,在等你。”

为什么等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管他们等什么,他都不想去。

他只想在这里。和小雅一起。和叶俊他们一起。看海,晒太阳,过完剩下的日子。

这就够了。

但有些事,不是你不想,就能躲开的。

那天下午,夏树在海边捡贝壳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什么。

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人在看他。

他抬起头。

远处,礁石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很年轻,很漂亮,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她的头发很长,披散在肩上,在海风里轻轻飘动。

她看着他。

夏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女人慢慢走下礁石,朝他走过来。

走近了,他才看清她的脸。

很美。美得不像真实存在的人。但她的眼睛——是灰色的。没有光。

他想起那个梦里的女人。

也是灰色的眼睛。

那个女人在他面前站住。

“第79号。”她说。

夏树看着她。

“你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无骨之花。”

夏树愣住了。

无骨之花。色欲的伪神。

那个老人说的八个之一。

“你……”

无骨之花打断他。

“别怕。我不是来杀你的。”

她看着那片海。

“我只是……想看看你。”

夏树不明白。

“看我?”

无骨之花点点头。

“他们都在看你。”她说,“银冕,镜子,血脊,虫茧,肚子,喉咙,还有那个眼睛。都在看你。”

她转过头,看着夏树。

“你知道为什么吗?”

夏树摇摇头。

无骨之花说:

“因为你走到了他们没走到的地方。”

她顿了顿。

“你选择了留下。不是坐上去,不是杀上去,是留下。和这些……你造出来的人一起。”

夏树没有说话。

无骨之花看着他。

“他们不懂。”她说,“为什么?为什么要和蝼蚁一起?为什么要为假的付出真的?”

她走近一步。

“我也不懂。”

夏树看着她。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不是光。是别的什么。

像是……渴望。

夏树忽然开口:

“你嫉妒吗?”

无骨之花愣住了。

“什么?”

夏树说:“你嫉妒他们。嫉妒小雅。嫉妒叶俊。嫉妒这些‘蝼蚁’。”

无骨之花没有说话。

夏树继续说:

“因为你从来没有被那样爱过。”

无骨之花的脸色变了。

夏树看着她。

“你能让任何人爱上你。但你知道,那些爱都是假的。因为你本身就是假的。”

无骨之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苦笑。

“你说得对。”她说。

她转过身,往海里走。

走了几步,她停住,回头。

“第79号。”

夏树看着她。

无骨之花说:

“小心那个眼睛。”

她走进海里。

消失在海浪中。

夏树站在海边,很久很久。

小雅跑过来。

“夏树!刚才那个人是谁?”

夏树转过头,看着她。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笑容。

真的。

热的。

他的。

“没事。”他说,“一个过路的。”

小雅看着他。

“你脸色不太好。”

夏树摇摇头。

“没事。就是有点累。”

他们一起往回走。

走到半路,夏树忽然停住。

“小雅。”

“嗯?”

夏树看着她。

“你……是真的吗?”

小雅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说了算。”

夏树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真的。”

那天晚上,夏树又做了那个梦。

灰色的空间。什么都没有。

但这一次,有一个声音。

“第79号。”

他转过身。

一个人站在他身后。

不是那个女人。是一个男人。很年轻,二十多岁,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他的眼睛是银色的,像两颗小小的月亮。

他看着夏树。

“银冕之主。”

夏树的心一紧。

傲慢的伪神。

银冕之主看着他。

“你见了无骨。”

夏树没有说话。

银冕之主走近一步。

“她跟你说了什么?”

夏树看着他。

“她说,小心那个眼睛。”

银冕之主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

“她说得对。”他说,“你应该小心那个眼睛。”

他顿了顿。

“但不是因为它会伤害你。”

夏树等着他继续。

银冕之主说:

“是因为它会让你看见真相。”

夏树不明白。

“什么真相?”

银冕之主看着他。

“你心里那个问题。”他说,“‘我是谁?’‘她是谁?’‘这些是真的吗?’”

他笑了。

“那个眼睛,会让你看见答案。”

夏树的心一沉。

“什么答案?”

银冕之主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往远处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回头。

“但你要想清楚。”他说,“有些真相,知道了,就回不去了。”

他消失了。

夏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他醒了。

天还没亮。小雅睡在他身边,呼吸很轻。

他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

正常的。有血有肉的。

但指尖,好像又有一点透明。

很淡,几乎看不见。但他看见了。

时间不多了。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海边,他停住了。

一个人站在沙滩上。

背对着他,看着那片海。

是一个男人。很高,很瘦,穿着一件红色的袍子。他的头发是红色的,像是烧过的灰烬。

夏树走过去。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

他的脸——没有脸。只有一张嘴。一张永远张着的嘴,发出一种低沉的、像野兽一样的喘息。

他的眼睛是两颗火炭,烧得通红。

他看着夏树。

“第79号。”

夏树看着他。

“血脊之主?”

那个人点点头。

夏树说:“你们伪神这么喜欢串门的吗?”

血脊之主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身上有火。”

夏树愣住了。

“什么?”

血脊之主说:“我闻得到。你心里有火。一直在烧。”

他走近一步。

“烧了三年。烧到现在。”

夏树没有说话。

血脊之主看着他。

“你知道那是什么火吗?”

夏树摇摇头。

血脊之主说:

“是愤怒。”

夏树愣住了。

“愤怒?”

血脊之主点点头。

“你恨这个世界。恨那些逼你杀人的人。恨那些让你找这么久的人。恨那些让你变成这样的人。”

他看着夏树。

“你以为你放下了?没有。还在烧。”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那又怎样?”

血脊之主愣了一下。

夏树看着他。

“烧就烧呗。我习惯了。”

血脊之主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如果那也能叫笑的话。

“有意思。”他说,“你比我强。”

他转过身,往海里走。

“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烧了这么久,还没烧成灰的人。”

他走进海里。

消失在海浪中。

夏树站在海边,很久很久。

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他看着那道光。

心里那个声音——那个一直在烧的声音——好像小了一点。

不是灭了。是小了。

他忽然想起血脊之主说的话:

“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烧了这么久,还没烧成灰的人。”

他笑了。

也许是因为,他不想烧成灰。

也许是因为,还有人需要他。

叶俊。谢未。阿壳。小满。小雅。

他们都在。

他不能烧成灰。

他回到棚子。

小雅已经醒了,正在外面等他。

“夏树!你去哪儿了?”

夏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看日出。”

小雅看着他。

“你手怎么又凉了?”

夏树低头看自己的手。

是有点凉。

但他不在意。

他握紧小雅的手。

“没事。”他说,“你在,就热了。”

小雅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比太阳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