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头

日照红雨 第九序言 6354 字 2天前

和从前一样。

“够了。”他说。

小雅看着他。

“什么够了?”

夏树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发着光的花,看着这个每天夜里都会出现的她。

“这样就够了。”他说。

小雅笑了。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满树的花在风中摇曳,花瓣飘落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

夏树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脸上,斑驳的,温热的。

他坐起来,看着那棵树。

满树的花,在阳光下盛开。

风一吹,花瓣飘落。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

花瓣上,有一滴露水。

金色的,温热的。

他把那滴露水放进胸口——和那滴泪放在一起。

站起来。

叶俊在远处喊他。

“夏树!过来吃东西!”

谢未在旁边生了火,正在烤什么东西。阿壳蹲在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食物。小满跑来跑去,帮忙捡柴火。

夏树看着他们。

然后他笑了。

他走过去。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那棵树越长越大。叶子越来越密,花越开越多。后来,花落了,开始结果。

果子小小的,青色的,挂在枝头。

小满每天都去看那些果子。

“什么时候能吃啊?”

夏树不知道。他也是第一次见这种树。

有一天,果子变红了。

小小的,红红的,像一颗颗心。

小满摘了一颗,咬了一口。

“甜的!”

夏树也摘了一颗。

咬开,里面是软的,甜甜的,带着一种淡淡的香气。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和小雅一起吃过的一种水果。也是小小的,红红的,也是这个味道。

他抬起头,看着那棵树。

满树的红果,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笑了。

有一天,海边来了一个人。

是一个女人。很年轻,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头发披散着,脸色苍白。

她站在沙滩上,看着他们。

叶俊第一个发现她。

“有人!”

夏树站起来,走过去。

走近了,他看清了那张脸。

是顾采薇。

那个“绣娘”。那个在教堂里帮过他的人。

她看着夏树,笑了。

“你果然在这儿。”

夏树站在她面前。

“你怎么找到的?”

顾采薇指了指那棵树。

“它。”她说,“整个影渊都能看见它。”

夏树愣住了。

顾采薇看着那棵树。

“你知道这是什么树吗?”

夏树摇摇头。

顾采薇走近一步。

“这是‘世界树’。”她说,“传说中连接所有世界的树。只在尽头生长。”

她转过头,看着夏树。

“你种出来的。”

夏树没有说话。

顾采薇伸出手,轻轻触碰一片叶子。

叶子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她。

“它有灵性。”她说,“和你一样。”

她收回手,看着夏树。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夏树摇摇头。

顾采薇笑了。

“意味着你可以离开了。”她说,“所有人。”

夏树愣住了。

“离开?”

顾采薇点点头。

“这棵树,是门。”她说,“通往任何世界的门。你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你呢?”

顾采薇愣了一下。

“什么?”

“你走吗?”

顾采薇看着他。

“我?”她笑了,“我走不了。”

“为什么?”

顾采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没有心。”她说,“早就没有了。”

夏树看着她。

顾采薇退后一步。

“我来,是告诉你这件事。”她说,“怎么走,你自己决定。”

她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停住,回头看着夏树。

“那棵树,”她说,“好好养。”

她继续往前走。

最后消失在远处。

夏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他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叶俊。谢未。阿壳。小满。

他们围坐在树下,听着他说。

“那棵树,”夏树指着上面,“是门。”

叶俊愣住了。

“门?”

夏树点点头。

“可以去任何地方。原来的世界,别的世界,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谢未挑了挑眉。

“所以呢?”

夏树看着他们。

“你们想去哪儿?”

沉默。

叶俊先开口。

“我想回去。”

夏树看着他。

“回去?原世界?”

叶俊点点头。

“我想去看看……那个世界变成什么样了。”他说,“也许……也许还能找到我爸妈。”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好。”

谢未第二个开口。

“我随便。”他说,“哪儿都行。”

夏树看着他。

“真的?”

谢未想了想。

“真的。”他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夏树没有说话。

阿壳第三个开口。

“我跟着你。”

夏树看着他。

“阿壳,你可以去任何地方。”

阿壳摇摇头。

“不去。”他说,“你是我的。”

夏树沉默着。

小满最后一个开口。

“我也跟着你。”

夏树看着她。

“小满,你可以回去。回到原来的世界。上学,交朋友,过正常人的生活。”

小满摇摇头。

“不要。”她说,“我就要跟着你。”

夏树看着他们。

叶俊要回去。谢未无所谓。阿壳和小满要跟着他。

他转过头,看着那棵树。

满树的红果,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他忽然想起小雅说的话。

“我在这儿。”

他笑了。

“好。”他说,“那就这样。”

第二天,叶俊走了。

他站在树下,看着那棵树。

“怎么走?”

夏树指了指一根最粗的树枝。

“抱住它。想着你想去的地方。”

叶俊走过去,抱住那根树枝。

他闭上眼。

很久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夏树。

“夏树。”

“嗯?”

叶俊看着他。

“谢谢你。”

夏树愣了一下。

“谢什么?”

叶俊笑了。

“谢谢你让我做你朋友。”

夏树没有说话。

叶俊松开树枝,走过去,用力抱了他一下。

然后他退后一步,回到树边。

抱住树枝。

闭上眼。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金色的,淡淡的,像晨曦。

然后——消失了。

只剩下几片花瓣,从树上飘落下来。

夏树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地方。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

谢未靠在树下,看着他。

“难受?”

夏树摇摇头。

“不难受。”他说,“他该回去了。”

谢未点点头。

没有再问。

又过了几天。

谢未也走了。

不是回去,是去“看看”。

“我想去看看那些世界。”他说,“影渊之外的那些。天幕连着的那些。”

夏树看着他。

“还会回来吗?”

谢未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也许吧。”

他走到树下,抱住一根树枝。

闭上眼。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夏树。

“有意思。”他说。

夏树笑了。

谢未也笑了。

然后他消失了。

花瓣飘落。

夏树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花瓣。

阿壳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他会回来吗?”

夏树想了想。

“会。”他说,“他说‘有意思’的地方,他肯定会再去看看。看完了,就会回来。”

阿壳点点头。

“那我等着。”

小满没有走。

她不肯走。

“我就要在这儿。”她说,“这儿有树,有花,有海,有你。”

夏树看着她。

“小满,你还小。你应该回去,上学,交朋友,过正常人的生活。”

小满摇摇头。

“不要。”她说,“正常人的生活,有夏树吗?”

夏树愣住了。

小满看着他。

“没有。”她说,“那我要它干什么?”

夏树没有说话。

小满拉着他的手。

“我就在这儿。”她说,“等你什么时候不在了,我再走。”

夏树看着她。

那张小小的脸上,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

固执。

和他一样的固执。

他笑了。

“好。”他说,“那你就留着。”

小满笑了。

阿壳也没有走。

他每天做的事和以前一样:蹲在树下,研究那些花和果子,偶尔看看海,偶尔看看天。

但他开始说话了。

比以前多很多。

“夏树,那朵花为什么是白的?”

“夏树,果子为什么是甜的?”

“夏树,海的那边是什么?”

夏树一一回答。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阿壳点点头,继续问下一个。

有一天,阿壳忽然问:

“夏树,小雅姐姐在哪儿?”

夏树指着那棵树。

“在这儿。”

阿壳看着那棵树,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懂了。”他说。

夏树不知道他懂了什么。但他没有问。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树越长越大。花开又花落,果子结了一季又一季。

小满长高了。从那个瘦小的、营养不良的小女孩,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阿壳也变了。他还是那副七八岁的样子,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那双巨大的黑眼睛里,开始有了光。

有一天,小满问他:

“阿壳,你多大?”

阿壳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从见到夏树那天算?”

小满笑了。

“那和我一样。”

阿壳歪着头。

“你也是那天?”

小满点点头。

“那天他救了我。”

阿壳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那我们是同一天生的。”

小满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对。”她说,“我们是同一天生的。”

又过了很久。

有一天,夏树坐在树下,看着那片海。

太阳正在落下去,金色的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小满在远处捡贝壳。阿壳蹲在她旁边,看她捡。

夏树一个人坐着。

他闭上眼。

感觉有一个人在他身边坐下。

他睁开眼。

是小雅。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那片海。

“今天怎么白天来了?”

小雅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片海。

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

“夏树。”

“嗯?”

“你想回去吗?”

夏树愣了一下。

“回哪儿?”

小雅转过头,看着他。

“回去。那个世界。原来的世界。”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摇摇头。

“不想。”

小雅看着他。

“为什么?”

夏树看着那片海。

“因为你在。”他说,“他们也在。够了。”

小雅笑了。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太阳慢慢落下去。

月亮升起来。

满天的星星。

远处,小满在喊他。

“夏树!你看我捡到什么了!”

夏树看过去。

小满手里举着一个大大的贝壳,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阿壳站在她旁边,也在看。

夏树笑了。

他站起来,往那边走。

小雅跟在他身边。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

海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咸味。

那棵树在身后,满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像是有人在轻声说话。

又像是在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