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

日照红雨 第九序言 5825 字 2天前

夏树点点头。

“你会死。”

城主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听见了一个笑话。

“死?”他重复了一遍,“我早就死了。”

夏树愣住了。

城主看着他。

“你以为我还是人吗?”他问,“我坐在这里太久了。久到身体都烂了,又长回来。久到意识都散了,又聚起来。久到……”他顿了顿,“忘了活着是什么感觉。”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皙,修长,看起来和活人的手没有任何区别。

“这是假的。”他说,“都是我造出来骗自己的。”

夏树没有说话。

城主放下手,看着他。

“你问我怕不怕死?”他笑了,“我等这一天,等了一千年。”

夏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千年?”

城主点点头。

“一千年。”他说,“从我第一次走进这里,到现在。”

他看着夏树,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疲惫的光。

“你知道一个人坐在这里一千年,是什么感觉吗?”

夏树摇摇头。

城主转过身,看着那片无尽的虚空。

“一开始,你觉得很新鲜。”他说,“能看见所有世界,所有生命,所有命运。你想看什么就能看什么。你想改变什么就能改变什么。”

他顿了顿。

“后来,你发现什么都一样。那些故事,那些悲欢离合,那些生死轮回,翻来覆去,就那么几种。你看了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就不想再看了。”

他转过身,看着夏树。

“再后来,你开始想,自己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有没有人记得你?有没有人在等你?”他笑了,“但你想不起来。你什么都想不起来。因为你坐在这里太久,久到把以前的自己,都忘了。”

夏树沉默着。

城主走近一步。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在等变量吗?”

夏树摇摇头。

城主看着他。

“因为变量,是唯一有可能记得我的人。”他说,“你们从外面来,带着外面的记忆,外面的执念。你们还记得活着是什么感觉。”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夏树胸口——那个放着那滴泪的地方。

“它还在。”他说,“你的执念。”

夏树没有说话。

城主收回手。

“去吧。”他说,“叫醒我。”

他闭上眼。

夏树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平静的脸。

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城主胸口。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心跳。是一千年的孤独。

那些画面涌进他的脑子里。

他看见一个人,很年轻,站在一片废墟上。灰红色的天空压下来,远处有哭声。他手里拿着一把刀,刀上全是血。

那是第一个变量。第一个走到这里的人。

他看见他走进这扇门,看见他站在城主面前,看见他说:“我来代替你。”

城主说:“好。”

然后那个人坐在那个位置上,闭上了眼。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個。

第五个。第十个。第三十个。

第五十个。第七十个。第七十八个。

一个接一个,走进来,坐下,闭上眼。

每一个都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每一个最后都变成了光,变成了系统的一部分,变成了……城主。

最后,他看见了第七十九个。

是他自己。

站在这里,站在城主面前。

他看见自己伸出手,按在城主胸口。

他看见城主睁开眼,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泪流下来。

“谢谢。”他说。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淡,变透明,像雾一样散开。

最后只剩下那滴泪——金色的,温热的,在他掌心。

夏树睁开眼。

城主还在他面前。但那双金色的眼睛,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两个空洞的眼眶,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的身体还在那里,但已经不会动了。

夏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有一滴泪。

金色的,温热的。

和之前那滴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它没有消失。它就在那里,安静地躺着。

夏树看着那滴泪,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它收进口袋,和那些东西放在一起。

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回头。

城主的身体还站在那里。但这一次,他闭着眼,表情很平静。

像是终于可以休息了。

夏树看着他。

“谢谢你。”他轻声说。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他走下楼梯。

那十二个人还在。但他们的身体已经开始变淡,一点一点,像雾一样散开。

三百年前的小雅站在最前面,看着他,笑了。

“成功了?”

夏树点点头。

她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和三百年前一样。

“真好。”她说。

她的身体也开始变淡。

夏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你……”

她摇摇头。

“我该走了。”她说,“等了三百年,终于等到了。”

夏树看着她。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她想了想。

然后她踮起脚,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谢谢你。”她轻声说,“来找我。”

然后她散开了。

变成无数金色的光点,飘散在空气中。

夏树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点,很久很久。

小雅——他身边那个小雅——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她回去了。”她轻声说。

夏树转过头,看着她。

“回哪儿?”

小雅按着他的胸口。

“这里。”

夏树沉默着。

小雅看着他。

“她一直在。”她说,“在我这里,也在你这里。”

夏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滴泪还在。温热的。

他点点头。

“我知道。”

他们走出那扇门。

外面的天空变了。

不再是那种灰红色,是蓝色的。真正的蓝色,有云,有太阳。

影渊不见了。

废墟不见了。

只有一片无尽的平原,绿色的,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

叶俊站在门口,看着那片天空,愣住了。

“这……”

谢未走出来,也看着那片天空。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阿壳走出来,抬头看着那些云。他第一次看见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歪着头,一直看。

小满跑出去,在草地上打滚。她笑得很大声,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鸟。

夏树最后一个走出来。

小雅握着他的手,站在他身边。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温热的,真的。

夏树仰着头,看着那片天空,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小雅。

她也看着他。

“结束了?”她问。

夏树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感觉……是新的开始了。”

小雅笑了。

远处,叶俊在喊他们。

“夏树!这边!”

夏树看过去。

叶俊站在不远处,朝他挥手。谢未躺在草地上,晒着太阳。阿壳蹲在他旁边,在研究一株不知道从哪里长出来的小花。小满跑过来跑过去,像一只撒欢的小狗。

夏树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他握紧小雅的手,往那边走。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

新的世界,在前面等着?

阳光很暖。

夏树躺在草地上,闭着眼,感受着那种久违的温度。耳边是小满的笑声,叶俊和谢未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阿壳偶尔发出的奇怪声音。

还有小雅。她就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呼吸轻得像风。

一切都很好。

太好了。

夏树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片蓝天。云在飘,很慢,像棉花糖一样柔软。太阳在正中间,亮得刺眼,但他不想移开目光。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太阳了。

“想什么呢?”小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夏树转过头,看着她。

阳光下,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和每一个梦里一模一样。

“想你。”他说。

小雅笑了。那笑容让夏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她的脸。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

“你是真的吗?”他问。

这个问题他问过无数次。在影渊里问过,在幻象里问过,在日照山顶问过。每一次,她都有答案。

但这一次,小雅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笑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夏树等了一会儿。

“小雅?”

她还是那样笑着,看着他。

夏树的心忽然紧了一下。

“小雅?”

没有回答。只有笑容。只有那双眼睛,一直看着他,一动不动。

夏树坐起来。

“小雅?”

他伸手去握她的手。那只手还在,温热的,柔软的,但——

不动。

那只手就这样被他握着,没有回应。没有握紧,没有松开,什么都没有。

夏树站起来,退后一步。

小雅还躺在那里。还是那个姿势,那个笑容,那双看着他的眼睛。但她不动。她像一尊雕像,像一幅画,像一个被定格的瞬间。

“小雅!”

没有回应。

夏树转身,看向叶俊。

叶俊站在那里,和谢未说着什么。但他的嘴在动,却没有声音。他的手在比划,却没有动作。他整个人,像一帧被卡住的画面。

谢未也一样。他靠在树上,手里拿着那根永远抽不完的烟,烟雾停在空中,一动不动。

阿壳蹲在一边,歪着头看着那朵小花。他的头歪着,那双巨大的黑眼睛睁着,但眼珠没有转。

小满跑了一半,一只脚抬着,一只脚踩在地上。她的脸上还带着笑,但那个笑被凝固了。

整个世界,都停了。

夏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呼吸越来越快。心跳越来越响。

“不……”他喃喃着,“不……”

他冲向叶俊。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叶俊的身体随着他的动作晃动,但那双眼睛,还是定在一个方向,一动不动。

他冲向谢未。拍他的脸,喊他的名字。没有反应。

他冲向阿壳。抱起他,喊他的名字。没有反应。

他冲向小满。蹲在她面前,看着她那张凝固的笑脸。

“小满!”他喊,“小满!”

没有回应。

夏树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你终于发现了。”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没有源头,没有方向。很轻,很淡,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柔。

夏树站起来。

“你是谁?”

没有人回答。

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化。

那片蓝色的天空,像一张被撕破的画,从中间裂开一道缝。裂缝后面,是灰红色。

那片绿色的草地,一点一点褪色,变成灰色,变成黑色,变成——废墟。

那些树,那些房子,那些云,都在消失。

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一片废墟上。

灰红色的天空压在头顶。远处有哭声,若有若无。

夏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根芽还在。但它枯萎了。嫩绿色的叶子变成了枯黄色,垂着头,像是死了。

他伸手进口袋,摸出那滴泪。

它还在。但它不亮了。只是一滴普通的水,凉凉的,死气沉沉的。

夏树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一开始很轻,后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狂笑。

“哈哈哈哈……”

他跪在地上,仰着头,对着那片灰红色的天空,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

那声音又出现了。

夏树抬起头。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还是看见了那个人。

他站在不远处。穿着灰色的袍子,头发花白,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海涅德。

夏树看着他,笑得更厉害了。

“你他妈还活着?”

海涅德没有回答。他只是走过来,站在夏树面前。

“你笑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夏树抬起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