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间

日照红雨 第九序言 6002 字 2天前

夏树点点头。

海涅德笑了。那笑容里有很多夏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满意,像是欣赏,又像是……怜悯。

“感觉怎么样?”

夏树沉默了几秒。

“没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海涅德重复了一遍,“杀了人,没什么感觉?”

“没有。”

海涅德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他说,“很好。”

他转过身,开始收拾地上的那些东西。

“你不想知道她在哪儿了?”夏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海涅德没有回头。

“她会来找你的。”

夏树愣住了。

“什么?”

海涅德把最后一个瓶子装进袋子,站起来,转过身。

“她一直在找你。”他说,“只是你们走的不是同一条路。”

夏树看着他。

“什么意思?”

海涅德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笑,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住。

“夏树。”

夏树没有回头。

“那个女孩,”海涅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叫小雅。她爱你。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他顿了顿。

“在这个世界里,爱,是最危险的东西。”

脚步声渐渐远去。

夏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小满走过来,轻轻问:

“夏树?”

夏树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些照片,摸了摸那滴泪,摸了摸那枚戒指。

然后他开始走。

往海涅德消失的方向走。

他们又走了七天。

七天里,夏树几乎没有说话。他只是走,一直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他。小满不敢问,只是跟着。阿壳也不问,只是跟着。

第七天的傍晚,他们看见了一座山。

那座山很奇特——在一片废墟中,它是唯一完整的东西。山不高,但很陡,像是一把刀插在地上。山顶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金色的,很亮,像阳光。

夏树站在山脚下,看着那道光。

小满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什么?”

夏树没有回答。

阿壳忽然开口:

“有人。”

夏树转头看着他。

“很多?”

阿壳点点头。

“很多。”

夏树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始上山。

山很陡,很难爬。碎石不停地从脚下滚落,好几次他们差点滑下去。但夏树没有停。他只是爬,一直爬,像是不知疲倦。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看见了第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一块岩石上,背对着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袍子。袍子很长,拖在地上,上面绣着一些奇怪的图案——扭曲的线条,像是什么古老的符文。

他感觉到夏树的目光,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但眼神老得吓人。他看见夏树,笑了。

“来了?”

夏树没有说话。

年轻人侧过身,指向山顶。

“她在上面。”

夏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山顶那道光,看着那个方向。

然后他继续往上爬。

爬了不到十米,第二个人出现了。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他们穿着同样的暗红色袍子,站在山路的两侧,像是某种仪式的守卫。他们看着夏树,眼神里没有任何表情。

夏树从他们中间走过。

阿壳跟在他身后,那双巨大的黑眼睛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人。小满紧紧抓着夏树的衣角,浑身发抖。

终于,他爬到了山顶。

山顶是一块平地。不大,只有几十平米。平地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他,穿着白色的裙子,长发披散在肩上。金色的光从她头顶照下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夏树的脚步停住了。

“小雅……”

那个女人慢慢转过身。

不是小雅。

是一张陌生的脸。很年轻,很漂亮,但眼睛是空的,和小满刚来的时候一样。

她看着夏树,忽然笑了。

“你就是夏树?”

夏树没有说话。

女人走近一步。

“我叫顾采薇。”她说,“有人让我在这里等你。”

夏树看着她。

“谁?”

顾采薇没有回答。她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那是一幅绣画。

很小,只有巴掌大。绣的是一个女孩——长发,白裙,站在金色的光里笑。

是小雅。

夏树接过那幅画,手指在画上轻轻抚摸。那些丝线很细,很密,绣出来的小雅栩栩如生,像是要从画里走出来一样。

“她在哪里?”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顾采薇看着他,那双空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什么——像是……悲哀。

“你确定要知道?”

夏树抬起头,看着她。

“确定。”

顾采薇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指向山顶的边缘。

那里有一道裂缝。很窄,很黑,看不见底。

“她在下面。”

夏树走过去,站在裂缝边上。

下面是黑暗。纯粹的,无边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这是什么?”

“影渊的底。”顾采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最深处。所有消失的人,最后都会去那里。”

夏树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顾采薇。

“你怎么知道她在下面?”

顾采薇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指了指他手里的那幅画。

夏树低头看。

那幅画的右下角,绣着一滴泪。

金色的。

和他口袋里的那滴一模一样。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顾采薇看着他。

“海涅德让我告诉你,”她说,“如果你想找到她,就从这里下去。”

夏树沉默着。

阿壳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看着那道裂缝。

“下面黑。”他说。

夏树点点头。

“黑。”

“有东西。”

夏树看着他。

“什么?”

阿壳歪着头,那双巨大的黑眼睛盯着那道裂缝。

“不知道。”他说,“但很多。比我见过的都多。”

夏树没有害怕。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道黑暗。

小满走过来,站在他另一边。

“夏树,”她的声音很轻,“你真的要下去吗?”

夏树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摸了摸口袋里的照片,摸了摸那滴泪,摸了摸那枚戒指,摸了摸那把裁纸刀。

然后他迈出一步。

“夏树!”小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走进那道裂缝,走进那片黑暗。

阿壳跟上去。

小满站在裂缝边上,看着那两个身影消失在黑暗里。她想喊,但喊不出来。她想追,但脚像被钉在地上。

最后她只是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顾采薇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她说,“他们的事,还没完。”

小满转过头看着她。

“他会死吗?”

顾采薇沉默了几秒。

“也许。”她说,“也许不会。”

她转过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她停住。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小满看着她。

顾采薇没有回头。

“他会找到她。”

黑暗里,夏树在往下落。

不,不是在落。是在走。脚底下有东西,硬硬的,像石头。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暗。无边的,纯粹的,像要把一切都吞没的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

他只是走,一直走。

阿壳跟在后面,安静得像不存在。

不知道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点光。

很微弱,很远,像是萤火虫。

夏树向那点光走去。

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最后,他走出了黑暗。

他站在一片废墟上。

灰红色的天空。扭曲的建筑。和影渊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

远处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长发,白裙,背对着他。

夏树的心跳几乎停止。

他迈步走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越来越近。

那个女人慢慢转过身。

是小雅。

真正的。活着的。有体温的。小雅。

她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干净,温暖,像阳光。

“夏树。”

夏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怕一动,这个梦就醒了。

小雅向他走过来。走得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

“你来了。”

夏树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笑容,她的一切。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她的脸。

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

和那个梦不一样。

和那个假的小雅不一样。

这是真的。

“小雅……”他的声音发抖,“是你吗?”

小雅点点头。眼泪从她脸上滑落。

“是我。”

夏树一把抱住她。

抱得很紧,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小雅在他怀里,轻轻哭着,笑着。

阿壳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那双巨大的黑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他不懂的东西。

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起,夏树说过,这个女孩,是“很重要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还有血。干了,结成暗红色的壳。

他忽然想洗掉。

远处,夏树和小雅还抱在一起。

灰红色的天空下,他们像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真实的东西。

阿壳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他们。

他没有看。

但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