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痕

日照红雨 第九序言 5447 字 2天前

然后,一切安静了。

夏树站在黑暗里,看着那个男孩吃完。他咀嚼很慢,很细致,和那天吃他的“壳”一样。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吃完之后,男孩抬起头,舔了舔嘴角。

他看向夏树。

月光从塌陷的屋顶漏下来,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脸很干净,没有血,没有污渍,和刚才吃东西的那个东西完全不像是一个人。

他看着夏树,忽然笑了。

“她说得对。”他说,“我会吃人。”

夏树没有说话。

“但我不吃你。”男孩歪着头,“你是我的。”

他走过来,站在夏树面前。他的眼睛很大,很黑,里面倒映着夏树的影子。

“你流血了。”他伸出手,轻轻触碰夏树手臂上的伤口。他的手指很凉,像冰。

夏树低头看了一眼。伤口不深,血已经止住了。

“没事。”

男孩点点头。然后他转身,走向角落里那几具还没吃完的尸体。

“明天还走吗?”他问。

“走。”

“去哪儿?”

“找那个人。”

男孩蹲下来,开始继续吃。月光照在他背上,把那个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

“好。”他说,“我跟你。”

第二天,夏树给那个男孩起了一个名字。

他想了很久。那些尸体已经被吃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骨头和衣服的碎片。女人的刀扔在地上,刀刃上还沾着血。

“你从壳里爬出来的。”夏树说,“就叫阿壳。”

男孩念了几遍这个名字。

“阿壳。”他点点头,“好。”

他们继续走。

阿壳还是像之前一样,跟在夏树身后十米左右的位置,不快不慢。但和之前不一样的是,他开始问问题了。

“夏树,那个人是谁?”

“我女朋友。”

“女朋友是什么?”

“……很重要的人。”

“比我还重要?”

夏树没有回答。

阿壳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他低下头,继续走。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夏树,你饿过吗?”

“饿过。”

“饿的时候,你想吃什么?”

夏树想了想。

“想吃饭。想吃面。想吃牛肉。”

阿壳歪着头:“牛肉是什么?”

夏树停下脚步。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牛肉——那个世界里最普通的东西,在这里却是无法描述的。阿壳从出生起就在影渊,吃过的东西只有一种:人。

“是吃的。”他说,“比人好吃。”

阿壳的眼睛亮了一下。

“在哪儿?”

“……不在这里。”

阿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那我们去找那个人。找到了,就能吃到牛肉吗?”

夏树看着他。那双巨大的黑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期待。

“不知道。”他说,“也许吧。”

阿壳笑了。

“好。那我们快点找。”

他们走了五天。

五天后,他们看见了人烟。

不是废墟里的那些疯子,是真正的聚居地——几十栋相对完整的建筑挤在一起,中间有一条勉强能叫街道的空地。有人在走,有人在坐,有人在摆摊。和回声阁附近那个城区不一样,这里的一切都很破旧,但有一种诡异的“正常感”。

夏树站在聚居地边缘,看着那些人来人往。

阿壳从身后探出头。

“这里有人。”

“嗯。”

“多。”

“嗯。”

阿壳想了想,问:“我们要进去吗?”

夏树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些人的脸——疲惫的,麻木的,偶尔有一两个带着警惕。这里没有暗社的制服,没有神陨会的标记,没有丧钟帮的刺青。这里是……无人区。那些不愿意加入任何组织,或者被任何组织抛弃的人,聚集的地方。

“进。”他说。

他们走进聚居地。

一进去,就有人注意到了他们。不对,是注意到了阿壳。

那些人的目光落在阿壳身上的时候,表情变了。恐惧,厌恶,仇恨——各种各样的负面情绪在那些疲惫麻木的脸上浮现出来。

有人后退了一步。有人握紧了手里的东西。有人低声说了什么,然后更多的人看过来。

阿壳感觉到了那些目光。他抬起头,看着那些人,那双巨大的黑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一个男人走过来。

他很壮,满脸胡茬,手里提着一根铁棍。他站在夏树面前,挡着路。

“那是什么?”

夏树没有回答。

男人盯着阿壳看了几秒,然后转向夏树。

“你不知道那是什么?”

“知道。”

“知道还带进来?”男人握紧铁棍,“你他妈想害死我们?”

夏树看着他,没有说话。

男人往前逼了一步。

“把它赶出去。现在就赶。不然——”

他话没说完,忽然停住了。

因为阿壳走到了他面前。

阿壳抬起头,看着这个男人。他的眼睛很大,很黑,里面什么都没有。

“你要赶我?”他问。

男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阿壳歪着头。

“你怕我?”

男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阿壳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种奇怪的天真。

“你怕得对。”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男人的手背。

男人的脸色刷地白了。他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去,铁棍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阿壳收回手,转身走回夏树身边。

“走吧。”他说,“没人拦了。”

夏树看了一眼那个男人。他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像是刚从冰窖里爬出来。

他们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那些声音压得很低,但夏树能听见——

“……蜕生种……”

“……带着那个东西……”

“……疯子……”

“……会死的……”

阿壳走在前面,像是没听见一样。但他忽然回过头,看着夏树。

“他们说你也会死。”

夏树点点头。

“我知道。”

阿壳歪着头。

“你不怕?”

夏树想了想。

“怕过。”他说,“后来不怕了。”

“为什么?”

夏树没有回答。

阿壳等了一会儿,又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他们在聚居地里待了三天。

夏树用身上仅剩的一点猩红精华换了一个住处——一个半地下室,只能放下一张破旧的床垫。阿壳不睡,只是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像是某种冬眠的动物。

白天夏树出去打听消息,阿壳就待在屋里。

晚上夏树回来,阿壳还是那个姿势,缩在角落里。

第三天晚上,夏树回来的时候,看见阿壳面前放着一只手。

是人的手。已经有些干瘪了,但还能看出是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生锈的银戒指。

夏树站在门口,看着那只手。

阿壳抬起头,看着他。

“今天有人进来。”他说,“想杀我。”

夏树没有说话。

阿壳低下头,继续看着那只手。

“他说我是怪物。说我要吃人。说应该在我长大之前杀掉。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枚银戒指。

“我没吃他。”他说,“就吃了一只手。他跑的时候,把这只手留在这里了。”

夏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阿壳没有抬头。他只是看着那只手,看着那枚戒指。

“夏树,”他问,“我是怪物吗?”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是。”

阿壳的手顿了一下。

“但怪物怎么了?”

阿壳抬起头,看着他。

夏树看着那双巨大的黑眼睛。

“这个世界里,每个人都想变成怪物。因为只有怪物才能活下来。你只是生来就是。”

阿壳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着那只手。

“那……你是什么?”

夏树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也许也是怪物。只是长得不像。”

阿壳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把那枚戒指从那只手上取下来,递给夏树。

“给你。”

夏树接过来。戒指很轻,很凉,表面被磨得很光滑。

“为什么给我?”

阿壳歪着头。

“因为你是我的人。”

夏树看着那枚戒指,没有说话。

他把戒指收进口袋里,和那些照片放在一起,和那滴金色的泪放在一起。

第四天,消息来了。

一个小孩跑到夏树面前,递给他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两个字:

“锈巷。”

夏树看着那张纸条,问小孩:

“谁让你送来的?”

小孩摇摇头:“一个老头。说你知道他是谁。”

夏树把纸条收起来。

他回到住处,阿壳还是那个姿势,缩在角落里。

“走。”夏树说。

阿壳站起来。

他们走出聚居地,往城西走。

走了很久。久到灰红色的天空开始变得更暗——如果这里也有“夜晚”的话。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条巷子。

锈巷。

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窄,深,墙壁上布满了锈迹。尽头有一点微弱的灯光。

夏树走进去。

阿壳跟在后面。

走到尽头,他看见了那个女人。

她还是坐在那张破旧的木椅上,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根烟。烟雾在她面前缭绕,让她的脸看起来有些模糊。

她看见夏树,吐出一口烟。

“又来了?”

夏树点点头。

女人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阿壳,眼神微微变了变。

“蜕生种?”

“嗯。”

女人盯着阿壳看了几秒。阿壳也看着她,那双巨大的黑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有意思。”女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敢带着这东西到处走的人,你是第一个。”

“你说过,有人知道我要找的人。”

女人点点头。

“对。但上次你走得急,我没来得及告诉你——那个人,不是什么善茬。”

“谁?”

女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林惊蛰。”

夏树等着她继续。

“暗社最年轻的执事。能力是‘节气’——他能看见命运的节点。”女人看着他,“他前几天放出消息,说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