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渊

日照红雨 第九序言 5748 字 2天前

夏树没有回头。

“那我就在不存在里找到她。”

他推开门,走进外面的夜色里。

海涅德坐在原处,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他笑着,笑着,喃喃自语:

“有意思。”

回声阁在城东。

夏树按照地图上的标记,穿过十几条街道,终于看见了那栋建筑。

那是一栋古旧的木楼,三层高,外墙爬满了藤蔓。藤蔓是深红色的,在夜色里看起来像是血管。门口挂着一盏灯笼,灯光昏黄,照出一个坐在门槛上的老人。

老人很老,老得看不出年纪。他的皮肤皱得像树皮,眼睛浑浊,像是蒙着一层白翳。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坐了几百年。

夏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我要查一个人。”

老人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要查一个人。”夏树又说了一遍。

老人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夏树。

“你知道规矩吗?”

“知道。”

老人点点头,慢慢站起来。他的动作极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生锈。

“跟我来。”

他推开身后的门,走了进去。夏树跟上。

门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从外面看只有三层的木楼,里面却高得看不见顶。四面墙全是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黑暗里,书架上摆满了——不是书,是瓶子。

无数个玻璃瓶。大大小小,形状各异,密密麻麻地挤在书架上。每个瓶子里都装着东西——有的装着一缕光,有的装着一团雾,有的装着一片正在缓缓飘动的、不知道是什么的……

“记忆。”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所有人的记忆。进去过的人,离开的人,死了的人。都在这里。”

夏树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瓶子,后背泛起一阵凉意。

“你的记忆,也会在这里。”老人从他身边走过,往深处走,“只要你在这里待过,做过事,有过感情,就会被记录下来。等你死了,这些瓶子就会多一个。”

他们走到大厅中央。那里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水晶球,拳头大小,表面有暗红色的纹路在游动。

“想查谁?”老人问。

夏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那是他随身携带的、小雅唯一的一张单人照。

老人接过照片,看了一会儿。

“她叫什么?”

“小雅。”

“姓呢?”

夏树沉默了。

三年了,他每天都在想她,念她,找她。但他忽然意识到,他好像从来没问过她的全名。

他们是在一个咖啡馆认识的。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冲他笑了笑。他走过去,问她能不能坐这里。她说可以。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他叫她小雅,她叫他夏树。就够了。

“不知道。”他说。

老人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他把照片放在水晶球上。

水晶球亮了起来。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开始游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汇成一道光,从球体表面射出,没入头顶的黑暗里。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夏树抬头,看见无数条细细的、像触手一样的光从四面八方伸过来,在水晶球上方汇聚,缠绕,编织——

最后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影。

是小雅。

她站在那里,穿着一袭白裙,笑容干净,眼神温柔。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夏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小雅……”

他伸出手。

但在他触碰到之前,人影散了。那些光四散开来,重新没入黑暗。

水晶球暗了下去。

“她在。”夏树转头看着老人,声音有些发抖,“她在对不对?”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夏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想知道她在哪里?”

“想。”

“代价。”

夏树沉默了。

“你身上最珍贵的东西。”老人说,“想好了吗?”

夏树闭上眼。

最珍贵的东西。

他有什么?他什么都没有。他没有钱,没有家,没有未来。他只有一个执念——找到她。

如果连这个执念都要失去……

他睁开眼。

“拿吧。”

老人看着他。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如果你把最珍贵的东西给我,你可能会忘了她。”

夏树的心脏狠狠抽了一下。

“但你还想找她吗?”

“想。”

老人沉默了。

他看了夏树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在这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竟然有一丝暖意。

“你走吧。”

夏树愣住了。

“什么?”

“你走吧。”老人转过身,开始往书架深处走,“我不收你的代价。”

“为什么?”

老人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因为我见过很多人来这里查人。”他说,“大部分是为了自己。为了证明自己没疯,为了找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为了给自己的痛苦找一个答案。但你……”

他顿了顿。

“你是真的想找到她。”

夏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城西。”老人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暗社的控制区边缘,有一条巷子,叫‘锈巷’。那里有一个女人,可能知道些什么。”

“什么女人?”

没有回答。

夏树站在大厅中央,周围是无数的玻璃瓶,无数的记忆。头顶的黑暗里,那些触手一样的光还在缓缓游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水晶球。它已经彻底暗了下去,像一颗普通的石头。

“谢谢。”他轻声说。

然后他转身,走出回声阁。

城西。

这里比城中心破败得多。建筑低矮,街道狭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味道。街上的人少了很多,偶尔经过的几个,都用警惕的眼神看着他。

夏树找了很久,才找到那条巷子。

锈巷。

名副其实。巷子两边的墙壁上布满了锈迹,像是曾经有什么金属的东西附着在上面,然后被时间腐蚀殆尽。巷子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尽头有一点微弱的灯光。

他往里走。

走到尽头,他看见了一个女人。

她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椅上,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根烟。烟雾在她面前缭绕,让她的脸看起来有些模糊。

她很美。

这是夏树的第一印象。不是那种精致的、被修饰过的美,而是一种粗粝的、野性的美。她的眉眼很浓,嘴唇很薄,颧骨很高,有一种锋利的感觉。但她的眼睛却柔和得很奇怪,像是锋利的刀上落了一片花瓣。

她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皮夹克,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

她看见夏树,吐出一口烟。

“新来的?”

夏树点点头。

“谁让你来的?”

“回声阁的老人。”

女人挑了挑眉。

“那个老不死的还活着?”她笑了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他让你来找我干什么?”

“他说你可能知道我要找的人。”

女人打量着他。

“找谁?”

“一个女孩。”夏树拿出那张照片,“三年前在红雨那天消失的。她可能也在这里。”

女人接过照片,看了一会儿。

“你女朋友?”

“嗯。”

女人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你爱她?”

夏树愣了一下。

“什么?”

“你爱她吗?”

夏树看着她,不知道她为什么问这个。

“爱。”

女人点点头,把照片还给他。

“我不知道她在哪里。”

夏树的心沉了一下。

“但是,”女人话锋一转,“我知道有一个人可能知道。”

“谁?”

女人站起来,走到巷子深处,掀开一块盖在地上的木板。木板下面是一个洞口,有台阶往下延伸。

“跟我来。”

她率先走下去。夏树跟上。

台阶很长,很陡,两边的墙壁潮湿,长着那种灰白色的苔藓。空气越来越冷,那股腐烂的味道越来越重。

走了大概五分钟,他们到了一个地下空间。

这是一个巨大的洞穴。洞顶很高,看不见顶。洞壁上有一些发光的晶体,发出幽蓝色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影影绰绰。

洞穴中央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跪在地上,背对着他们,低着头,一动不动。她的头发很长,披散下来,遮住了脸。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但已经被污渍染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带夏树来的那个女人停住了。

“就是她。”她低声说,“你要找的人,问她。”

夏树看着她,心跳开始加快。

那个跪着的女人……

长发,白裙……

他慢慢走过去。

走到她身后三米的地方,他停住了。

“小雅?”他的声音发抖。

那个女人没有动。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小雅?”

那个女人终于有了反应。她缓缓抬起头。

夏树看见了她的脸。

不是小雅。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年轻,但很瘦,颧骨突出,眼眶深陷。她的眼神空洞,像是里面什么都没有。她的嘴角有干涸的血迹,嘴唇裂开,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龈。

她看着夏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张开嘴。

“你……也来找人?”

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

夏树没有说话。

女人笑了。那笑容在他脸上看起来诡异极了。

“来这里的人,都是找人的。”她说,“找自己失去的人。找自己失去的东西。找自己失去的……”

她顿了顿。

“自己。”

她低下头,又开始沉默。

夏树转头看着带他来的那个女人。

“她是谁?”

“她是谁不重要。”女人说,“重要的是,她能看见。她能看见每个人心里那个‘失去的人’长什么样。”

夏树愣住了。

“什么?”

“她是‘遗镜’。”女人说,“影渊里最稀有的能力者之一。她能照出你心里最放不下的那个人,把她的样子照出,如果你找到的那个人真的是你要找的,她会告诉你。”

夏树看着那个跪着的、叫“遗镜”的女人。

“那她为什么变成这样?”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照了太多人。”她说,“每照一个人,她就会多记住一张脸。那些脸在她脑子里挤着,挤着,最后把她自己的脸挤没了。”

夏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想试吗?”女人问。

夏树看着“遗镜”。她跪在那里,头发披散,一动不动,像一个被遗忘的布偶。

“她还能恢复吗?”

女人摇摇头。

“不知道。从来没有人试过让她恢复。她只是一直在这里,一直照,一直照,直到有一天,她彻底变成一面镜子,只会反射别人的脸。”

夏树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