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快意,有恐惧,还有一丝难以置信。“他……他是村长的侄子,是这一片最……最横的。你伤了他,他们……他们肯定不会放过你。要是抓到你……”她没说完,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我知道。”李知恩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冷硬。被抓回去的后果,她比谁都清楚。正因为清楚,才绝不能被抓到。

“那……那要是……要是我们能翻过后面那座最高的山呢?”阿禾忽然指了指山洞深处,黑暗隆咚的方向,“我……我以前在那边坡上捡柴的时候,好像……好像看到过山那边有电线杆,很远,但真的有。有电线杆,是不是就说明离有公路的地方不远了?”

电线杆?李知恩心头猛地一跳,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线微光。有电线杆,就意味着可能有输电线路,有输电线路,就很可能意味着附近有村庄、乡镇,或者至少是有人烟的地方!这比漫无目的地在深山里乱闯,希望要大得多!

“你确定?看清楚了?”她急切地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阿禾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有些不确定地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我也说不准,太远了,就看个影子,像电线杆……也可能是别的树。而且,那座山好高,路特别难走,听说有野猪,还有老林子,村里人都不太往那边深处去。”

希望的光芒刚刚燃起,又被现实的冷水浇得摇曳不定。高山,险路,未知的野兽,还有可能只是看错的电线杆影子……每一个都是难以逾越的障碍。

“总要试试。”李知恩沉默了半晌,抬起头,目光在跳跃的火光中显得异常坚定,“留在这里是等死,往山下走是自投罗网。只有往更深的山里走,翻过山,或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她看向阿禾,那个蜷缩在火光旁的瘦弱身影,“你……要一起吗?”

阿禾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剧烈的挣扎和恐惧。一起走?翻越那座据说连村里男人都不太敢深入的大山?前途未卜,生死难料。留下来?继续被囚禁在那间破屋,日复一日地忍受打骂和绝望,直到像那些消失的、被“转卖”的女人一样,无声无息地烂在这深山里?

火苗在她眼中跳动,映出深深的彷徨。

“我……我……”她的嘴唇哆嗦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破旧棉袄的衣角,骨节发白。过了许久,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带着哭腔说:“我……我怕……我真的好怕……那座山……而且,就算翻过去了,万一那边也一样呢?万一又被抓住……他们会打死我的……”

她的恐惧如此真实,如此沉重,压得李知恩几乎喘不过气。她没有资格要求阿禾必须勇敢,必须跟她一起去冒险。阿禾承受的折磨和恐惧,比她更久、更深。

“我明白了。”李知恩轻轻叹了口气,移开目光,看向那堆燃烧的火焰,“我不强迫你。如果你不想走,就……就想办法回你那个屋子,或者找个更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刘铁柱他们现在主要目标是我,也许……也许不会太为难你。”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不太信。以那些人的凶残,阿禾收留过她(尽管只是片刻),恐怕也很难完全撇清关系。

阿禾没有回答,只是把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啜泣声在寂静的山洞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知恩不再说话。她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恢复体力,做出决定。她看了看所剩无几的柴火,又摸了摸口袋里的火柴盒。火柴还够,但必须节省。食物更是几乎没有。

休息。必须抓紧时间休息,在天黑之前,她需要出去找更多柴火,如果可能,再找点能吃的东西——野果,根茎,或者别的什么。明天天亮,无论阿禾作何决定,她都必须出发,尝试翻越那座山。

“我们轮流休息。”李知恩对阿禾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你先睡一会儿,我看着火。过两个……不,过一个时辰左右,我叫醒你,换我睡。”

阿禾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李知恩。火光下,李知恩的脸同样脏污不堪,布满疲惫,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里面有一种她所没有的、近乎固执的求生意志。这意志似乎感染了她一点点。她默默地点了点头,蜷缩到离火堆稍远一点、但还算温暖的角落,抱着膝盖,闭上了眼睛。但她显然无法立刻入睡,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

李知恩靠坐在火堆旁,用一根树枝轻轻拨弄着火炭,让火焰维持在一个稳定的状态。温暖包裹着她,驱散了四肢的寒意,也带来了浓浓的倦意。眼皮越来越沉,仿佛有千斤重。但她强撑着,警惕地倾听着洞外的动静。

风声,偶尔远处传来一两声模糊的鸟叫。没有狗吠,没有人声。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火光照亮的山洞仿佛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暂时隔绝了外界的凶险。阿禾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似乎真的睡着了,只是眉头依然紧锁。

李知恩估算着时间,不敢真的睡着。她回想着阿禾描述的方向——山洞后面,那座最高的山。她需要计划路线,需要尽可能多地准备食物和水,需要找到能防身的工具……

就在她思绪飘忽,强打精神与困意斗争时,洞外,很远的地方,隐隐约约地,似乎传来了一声悠长的、如同呜咽般的号角声。

那声音很模糊,穿透重重山林传来,已不甚清晰,但李知恩几乎瞬间汗毛倒竖,睡意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