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陆擎压抑不住的咳嗽声,和炭炉中草药燃烧的哔剥声。
是啊,怎么拆穿?证据呢?那些麻袋里装的,表面上看就是“赈灾米粮”和“避瘟良药”。即使他们能冒险搞到一点样本,证明那是硫磺、石灰等物的混合物,对方也可以狡辩说是“特制的”、“偏方的”防疫药物。至于“药童”的尸体,对方完全可以说是“瘟疫病死”或“体虚不治”。在汪直一手遮天的杭州,在流民嗷嗷待哺、只求活命的现实面前,他们这几个“来历不明”、“形迹可疑”的小人物,拿什么去对抗那面“皇恩浩荡”的大旗?
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了陆擎。他发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可以用刀剑解决的敌人,而是一张用权力、谎言、伪善和民众的绝望编织而成的、庞大而精密的网。劫银,只是触动了这张网的一个小节点,而想要撕开“赈灾伪装”这层面纱,撼动其下那黑暗的核心,难如登天。
“不……不能硬来。”陆擎喘息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人失去理智。“我们需要证据……确凿的、无法辩驳的证据。能够证明那些‘药材’真实用途的证据,能够将汪直和‘黑龙’的阴谋,大白于天下的证据!”
他眼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他们用‘赈灾’做伪装,我们就从‘赈灾’入手!石敢,你手下可有胆大心细、又略通文墨的兄弟?”
石敢想了想:“有个叫‘陈三’的,读过几年私塾,后来家道中落,在码头当文书,为人机灵,也认得几个字。”
“好!让他想办法,混进那些施粥点或者‘施药’的队伍!哪怕是去做最低贱的杂役,挑水、烧火、维持秩序,什么都行!他的任务不是去拆穿,而是观察、记录!记录每天运来多少‘米粮’和‘药材’,实际发放了多少,剩下的运往哪里!记录那些喝下‘药汤’的流民,有什么反应,多少人出现不适,这些人后来去了哪里!特别是那些孩童,有多少被以‘体弱’、‘染疫’为名带走‘隔离治疗’的,带走后,又是否回来!”
“丁伯,你继续留意那些死状怪异的孩童尸体,特别是从施粥点附近发现的!想办法弄清楚,他们被带走后,到底经历了什么,尸体最终被如何处理、丢弃在何处!”
“林兄,”陆擎看向林慕贤,目光灼灼,“你是大夫,最有发言权。你想办法,搞到一点点他们发放的那种‘避瘟药’的药渣,哪怕只有一撮!仔细分辨其中的成分!再对照沈先生笔记中关于‘瘟神散’原料的记载,看看是否有关联!如果可能,想办法给……给老鼠或者别的什么动物试试药性!我们需要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另外,”陆擎的思绪飞快转动,“他们用‘赈灾’的名义,必然涉及钱粮调配、物资采购。林兄,你人脉广,想办法打听一下,负责此次‘赈灾’钱粮调拨的是哪个衙门?具体经手人是谁?采购这些‘米粮’、‘药材’的商号是哪几家?特别是那些散发怪味的‘药材’,是从何处采购,经谁之手运入杭州的?账目上,又是如何做平的?”
“汪直要用朝廷的钱,办他自己的阴私事,账目上不可能天衣无缝!采购、运输、仓储、发放,每一个环节都可能留下破绽!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这些破绽,哪怕只有一点点!”
“还有,”陆擎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厉,“那些被掳走的孩子……我们不能坐视不理。石敢,让你手下机灵的弟兄,盯紧那些从施粥点带走孩子的差役或者陌生人,看看他们最终把孩子带到了哪里!哪怕……哪怕只是远远地跟着,确定一个大概的范围!如果有可能……想办法救出一两个!”
“救孩子?这……”石敢面露难色。黑鸦卫和那些差役看守必然严密,救人谈何容易?而且极容易暴露。
“我知道很难,很危险。”陆擎看着石敢,眼中是不容动摇的决心,“但我们必须做点什么。那些孩子,是无辜的。而且,救出来的孩子,就是最有力的人证!他们亲历过的地方,见过的面孔,就是最直接的证据!哪怕只救出一个,也是希望!”
他看着密室中摇曳的烛火,看着同伴们或凝重、或担忧、或决然的脸,缓缓说道:“汪直用‘善’来行恶,我们就必须用行动来证明,什么才是真正的‘善’,什么才是必须被揭穿的‘恶’!这很难,如同蚍蜉撼树。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沈先生做了,静缘师太她们做了,现在,轮到我们了。”
“赈灾的伪装下,是吃人的陷阱。我们要做的,就是揭开这层伪装,哪怕……是用我们的血。”
烛火跳跃,将陆擎瘦削而坚毅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新的、更加艰难、也更加危险的道路,在黑暗中,悄然延伸。这一次,他们要对抗的,不仅仅是刀剑和暴力,更是那精心编织的谎言,和利用苦难构建的伪善高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