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力而为,务必小心。”陆擎点头,又看向石敢,“石敢,你让‘水猴子’和疤脸刘,动用码头上的关系,留心从‘丰泰’钱庄或者与‘丰泰’往来密切的商号、车马行出来的运银车。特别是每月十五前后,是否有异常的车队进出,走什么路线,护送的人手如何。还有,钱庄附近有没有不常开启的后门、侧门,或者夜间有异常动静。”
“明白!”石敢应下,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探查、潜行、甚至“借”钱,这些本就是他擅长的领域。
“我自己,”陆擎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烦恶,“会再仔细研究这本账册,看看能不能从这些繁琐的数字和代号中,找到‘丰泰’金库可能的位置,或者他们资金流转的其他规律。另外,我体内的毒……不能再拖了。林兄,拜托你的事情,有眉目了吗?”
林慕贤知道陆擎问的是硫磺、硝石等物,以及打探“三味异材”和“三昧真火”线索的事,面色一黯:“硫磺、硝石、朱砂、雄黄,已经通过隐秘渠道弄到了一些,数量不多,但应该够用。只是公子,这些东西药性猛烈,寻常人接触都需小心,您体内毒性复杂,贸然使用,恐有不测啊!”
“顾不了那么多了。”陆擎摆手,“沈先生笔记中提到,至阳至烈之物或可克制阴毒。我如今已是半死之人,死马当活马医吧。至于‘三味异材’和‘三昧真火’……一点头绪都没有吗?”
林慕贤摇头:“我问遍了能问的所有人,包括几位从南洋回来的老海商,都没人听说过‘鬼面蕈’和‘血线蛟’。‘火山独生’倒是有个老药商说,似乎在吕宋(菲律宾)那边的火山岛上,听土著提起过一种只在火山口附近生长的奇异草药,但从未有人带回中土。至于‘三昧真火’……更是闻所未闻,像是道家传说中的东西。”
南洋……火山岛……陆擎的心沉了下去。海外渺茫,即便真有,以他现在的状况和处境,又如何能去寻得?至于“心中”,更是玄之又玄。
难道,真的无解了吗?
不,还有那本账册,还有那些密信!既然“黑龙”和汪直能炼制“瘟神散”和“符液”,他们手中必然有“三味异材”,甚至有可能是大量囤积!如果能找到他们的储藏地点……
这个念头让陆擎精神一振。敌人的仓库,不仅是金库,也可能有药材库!如果能找到并摧毁,或者……盗取一些,或许就能找到缓解甚至解除自身剧毒的希望!
“林兄,”陆擎声音急促了些,“除了‘丰泰’钱庄,你再帮我留意,杭州城内或附近,有没有什么位置隐秘、守卫森严,但并非官府衙门,也非‘永盛行’、‘回春堂’这类明面据点的仓库、货栈、甚至是私人宅邸的地下密室?特别是靠近水路码头,或者有大型地窖的地方。”
林慕贤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应下:“我会留意。城西有个‘裕丰仓’,是几家大商号合用的货仓,据说有很深的地窖,但守卫很严。还有靠近运河的‘漕运司’旧库,废弃多年,但偶尔也有人出入,神神秘秘的。另外,钱塘门外有处大宅,以前是个告老还乡的盐商的别业,后来不知转手给了谁,常年大门紧闭,但夜里常有马车进出。这些地方,我都记下了,慢慢打听。”
“好,有劳林兄了。”
分工已定,众人再次散去,如同水滴渗入干涸的土地,悄无声息。窝棚里又只剩下陆擎一人,还有那越来越频繁的、从骨髓里透出的阴寒与灼痛。
他拿出林慕贤弄来的硫磺、硝石等物。硫磺色泽暗黄,带着刺鼻的气味;硝石洁白如霜,触手冰凉;朱砂鲜红如血,雄黄橙黄夺目。这些都是至阳至烈之物,道家炼丹、民间辟邪常用。沈墨笔记中语焉不详,只说“或可”克制阴毒,并未给出具体用法。
陆擎不敢贸然内服。他先取了一小块硫磺,用匕首刮下少许粉末,混合一点清水,小心地涂抹在手腕内侧。皮肤先是传来微微的暖意,随即是针扎般的刺痛,涂抹处很快红肿起来。他咬牙忍耐,观察着身体的反应。体内的阴寒之气似乎被这外来的“阳火”稍稍扰动,但很快又恢复平静,而那灼痛感并未减轻,反而因为硫磺的刺激,手腕处火烧火燎。
看来,简单的涂抹不行。他又试着将少许硝石粉末含在舌下,一股透心的凉意直冲脑门,与体内的阴寒之气似乎有所呼应,但那股灼痛却骤然加剧,仿佛冰火在体内交战,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冷汗。
不行,太粗暴了。没有正确的引导和调和,这些至阳至烈之物非但不能解毒,反而可能加重伤势,甚至引发更严重的冲突。
他颓然停下,胸口剧烈起伏,咳出几口带着青黑血丝的痰。看着那摊污血,陆擎眼中闪过一丝绝望。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只能眼睁睁看着毒性一点点侵蚀生命,在这窝棚里无声无息地腐烂掉?
不!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不能放弃!还有账册,还有密信,还有“丰泰”钱庄,还有那个可能藏着“三味异材”的隐秘仓库!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要拼下去!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硫磺等物小心收好。这些药材虽然暂时无用,但或许将来能用上。当务之急,是找到“丰泰”钱庄的金库,找到敌人的资金命脉,找到可能的药材线索。
他再次摊开账册抄本,就着昏暗的光线,逐行逐字地研究起来。那些枯燥的数字、晦涩的代号,此刻在他眼中,变成了一条条可能通往敌人心脏的隐秘路径。他寻找着规律,比对时间,揣测着每一个代号背后可能代表的人或地点。
时间在痛苦的煎熬和专注的思考中一点点流逝。窝棚外,杭州城在瘟疫和恐惧的阴影下,苟延残喘。黑鸦卫的铁蹄依旧在街巷间回荡,抓人、抄家、焚烧尸体的黑烟不时升起。但在这肮脏的角落,一颗复仇与反抗的火种,正以惊人的毅力,试图从敌人的躯体上,吮吸出第一口鲜血,来滋养自己微弱却顽强的生命。
几天后,各方信息陆续汇总。
林慕贤那边进展缓慢。“丰泰”钱庄如同铁桶一块,钱不二治下极严,伙计们口风甚紧,用钱都难以撬开。他只能从侧面了解到,钱庄后巷有个不起眼的小门,平日紧锁,只有每月十五午后,会有几辆遮掩严实的骡车从那里进出,由钱不二亲自押送,伙计们一概不许靠近。钱不二本人深居简出,除了每月十五去一趟城外的“通源”商行总号,几乎从不离开钱庄。他似乎没有家人,也没有特别的嗜好,唯一的爱好是收集古钱,据说在钱庄内有个专门的收藏室。
“通源”商行那边同样水泼不进。这家商行生意做得很大,涉及丝绸、茶叶、瓷器、药材等多个行当,在东南几省都有分号,背景复杂,据说有京城某位侍郎的干股。每月十五,钱不二都会去“通源”总号,停留约一个时辰,然后空手返回。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石敢和“水猴子”那边的消息更具象一些。通过几天的暗中观察,他们发现“丰泰”钱庄明面铺面只有两个护卫,看起来像是普通的看家护院。但钱庄斜对面有个茶摊,总是坐着几个精悍的汉子,看似喝茶闲聊,目光却时不时扫过钱庄前后门。后巷那个小门附近,白天有乞丐蹲守,晚上则有更夫定时经过,但“水猴子”手下机灵的弟兄发现,那乞丐和更夫似乎也与茶摊的汉子有眼神交流,很可能是暗桩。
每月十五午后,确实有三到四辆蒙着厚重油布、车轮压痕很深的骡车,从后巷小门驶出,在城中绕行一段后,出清波门,往西湖北面的方向去。跟踪的弟兄不敢跟得太近,只远远瞥见车队最后消失在宝石山一带的丘陵树林中,那里有多处达官贵人的别业和山庄,守卫森严,难以深入。
宝石山?陆擎心中一动。那里离城不远,却又相对僻静,确实是个藏匿金银的好地方。但具体是哪一处宅院,却难以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