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坊?暗渠?陆擎一怔。这倒是一条可能的生路。杭州城内河道密布,不少工坊商铺都有通往运河的排水暗渠,虽然大多狭窄污秽,但确实是躲避地面搜捕的隐秘通道。
“而且,公子,你看这个!”石敢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裹,快速打开。里面是几个冷硬的、有些发黑的粗面馒头,一小包用荷叶包着的、散发着苦涩药味的药材,还有……一个只有拇指大小、造型古朴的褐色陶瓶。
“我在城隍庙附近,从一个以前受过‘铁口张’恩惠的老药农那里换来的。他说这是‘铁口张’半个月前存在他那里的,嘱咐说如果他自己出了事,有对得上暗号的人来寻,就把这个交给来人。”石敢拿起那个小陶瓶,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和不确定,“暗号是‘三味真火,焚尽瘟神’!公子,这会不会是……”
陆擎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三味真火,焚尽瘟神!这正是沈墨在“三味书屋”暗格留言中提到的接头暗语!“铁口张”竟然还留下了东西!
他暂时忘记了手中的琉璃管,急切地看向石敢手中的小陶瓶。陶瓶很小,瓶身粗糙,没有任何标识,瓶口用蜂蜡仔细密封着。
“那老药农还说,‘铁口张’交代,这东西紧要,关乎很多人的性命,让拿到的人千万小心,最好……找个懂行的看看。”石敢补充道。
关乎很多人的性命?懂行的看看?陆擎的心脏狂跳起来。难道……难道这就是沈墨笔记中提到过的、海外“神国”可能掌握的、“瘟神散”的不完全“缓解剂”?“铁口张”竟然搞到了这个?还是说,这是沈墨托他保管的?
就在他心神激荡之际,外面的喧哗声已经到了荒宅门口!沉重的拍门声和官差的厉喝清晰传来:“开门!官差搜查逆党!再不开门,就撞开了!”
“没时间了!”石敢当机立断,一把夺过陆擎手中的琉璃管,也顾不上危险,迅速用软木塞重新塞好,放回锡盒,盖紧。然后他将锡盒、沈墨的蓝布册子、以及那个褐色小陶瓶,一股脑塞进自己贴身的包袱里,紧紧绑在胸前。
“公子,得罪了!”石敢低喝一声,不等陆擎反应,一把将他背在背上,用早已准备好的布条迅速而熟练地将陆擎固定在自己背上。“抱紧我!我们从后窗走!”
陆擎下意识地抱紧石敢的脖子,将头埋在他肩颈处,尽量减少暴露。石敢背起陆擎,感觉他轻得吓人,心中更是焦急。他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那扇被不断撞击、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又看了一眼手中的短刀,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但随即压下。现在不是拼命的时候。
他背着陆擎,几步窜到后窗,灵巧地翻了出去,落入后面堆满杂物的小巷。幸运的是,这条小巷此刻空无一人,搜查的兵丁还没绕到后面。
石敢辨明方向,背着陆擎,朝着记忆中那个废弃染坊的位置,压低身形,如同猎豹般在狭窄、肮脏的小巷中疾奔。他专挑最阴暗、最曲折的角落,避开主干道和可能有人搜查的区域。陆擎伏在他背上,能听到他粗重而压抑的喘息,能感受到他背部肌肉的贲张和汗水浸透衣衫的湿意。
身后的荒宅方向,传来了木门被撞开的巨响,以及兵丁闯入后的呼喝和翻找声。很快,有人发现了后窗的痕迹,叫喊声和脚步声朝着这边追来。
“在那边!追!”
石敢毫不迟疑,脚下发力,速度又快了几分。他如同暗夜中的幽灵,在迷宫般的小巷中穿梭,时而翻过矮墙,时而钻过狗洞,利用一切地形摆脱追兵。陆擎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眼前景物飞速倒退,剧烈的颠簸让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喉头腥甜不断上涌,被他死死忍住。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追兵声音渐渐远去、消失。石敢终于在一处堆满破烂染缸、散发着浓烈霉味和化学药剂残留气味的破败院落前停下。这里就是那座废弃的染坊。院子里杂草丛生,几间工棚塌了半边,一口巨大的染池早已干涸开裂。
石敢将陆擎轻轻放下,让他靠在一个倾倒的染缸后。陆擎双脚落地,一阵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扶住染缸边缘,剧烈地咳嗽起来,又咳出几口带着黑丝的淤血。
“公子,你怎么样?”石敢担忧地问,迅速从怀里掏出水囊,递给陆擎。
陆擎摆摆手,接过水囊,漱了漱口,压下喉头的腥甜。他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重新聚焦,看向石敢:“我……我没事。快,找暗渠入口!”
石敢点头,也顾不上休息,开始在染坊内仔细搜寻。很快,他在一处倒塌的工棚角落,发现了一块被杂草和碎瓦半掩的、厚重的青石板。掀开石板,露出一个黑漆漆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淤泥、腐烂物和刺鼻化学药剂气味的恶臭扑面而来。
“就是这里!”石敢精神一振,但看着那深不见底、散发着恶臭的洞口,又看了看陆擎惨白的脸色,有些犹豫,“公子,这下面……”
“下!”陆擎毫不犹豫,扶着染缸站直身体,尽管双腿还在打颤,“再臭,也比落在黑鸦卫手里强!再危险,也比看着‘瘟兵’横行强!走!”
石敢不再多言,从包袱里扯出两块相对干净的布,浸湿了水,一块递给陆擎捂住口鼻,一块自己用。然后,他率先弯腰钻进洞口,试探了一下深度和坡度,确认暂时安全后,回身伸出手:“公子,慢点,抓紧我。”
陆擎将湿布紧紧捂住口鼻,另一只手抓住石敢的手臂,弯下腰,忍着令人作呕的恶臭和洞口逼仄的压抑感,钻进了黑暗的排水暗渠。
脚下是滑腻湿冷的淤泥,混杂着不知名的腐烂物。洞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洞口透进的一点微光,勉强照亮前方几步。暗渠并不宽敞,勉强能容一人弯腰前行,头顶是湿漉漉、长满苔藓的石壁,不时有冰冷的水滴落下。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恶臭和霉味,耳边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踩在淤泥里的咯吱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潺潺的流水声。
石敢一手举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摸来的、浸了油脂的短木棍,用火折子勉强点燃,充当火把。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前方一小段潮湿、滑腻、布满污秽的通道,也映出两侧石壁上厚厚的、颜色可疑的沉积物。这暗渠显然已废弃多年,但仍有少量污水从上游流下,在渠底形成浅浅的、散发着恶臭的水流。
两人一前一后,艰难地在黑暗中跋涉。陆擎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石敢身上,全靠意志支撑着不倒下。每走一步,都牵扯着全身的疼痛,恶臭的气味透过湿布不断钻入鼻腔,引发阵阵干呕。但他紧紧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死死抓着石敢的手臂,跟着那点微弱的火光,向着未知的前方,一步一步挪动。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暗渠仿佛没有尽头。火把的光芒越来越微弱,石敢不得不节省使用,时而吹熄,在绝对的黑暗中摸索前进一段,再点燃确认方向。陆擎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的痛苦和极度的疲惫如潮水般淹没上来,他全靠一股不服输的意念支撑着。
就在陆擎几乎要晕厥过去时,前方的石敢忽然停下了脚步,低声道:“公子,前面有声音,好像是……水声变大了。”
陆擎精神一振,努力集中注意力。果然,除了他们踩踏淤泥的声音,前方隐约传来了更大的、哗哗的流水声,空气中那股污水和化学药剂的刺鼻气味似乎也被一股更清新的、带着水汽和泥土腥气的风冲淡了些。
“快到出口了!”石敢声音中也带上了一丝喜色,加快脚步。
又转过一个弯道,前方豁然开朗。暗渠在此汇入一条更宽阔的地下河道,河道一侧是人工砌筑的石壁,另一侧则是天然的岩壁,头顶不再是封闭的渠顶,而是出现了缝隙,甚至有微弱的、灰白的天光从岩缝中透下来。河水(或许只是较大的水流)在脚下哗哗流淌,虽然依旧浑浊,但比起暗渠中的死水,已经好了太多。空气也流通起来,虽然依旧潮湿,但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是运河的支流地下段!”石敢辨认了一下方向,指着水流的下游,“往那边走,应该能出城!”
希望,如同岩缝中透下的那缕微光,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陆擎长长地、带着血腥气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强烈的眩晕和虚弱感立刻如同跗骨之蛆般席卷而来。他脚下一软,几乎瘫倒。
石敢连忙扶住他,让他靠坐在一块相对干燥的石头上。“公子,歇一下,我们暂时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