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擎看着磕头如捣蒜的老道,又看了看地上刚刚死去的年轻病人,心中疑云大起。这老道胆小怕事,私藏瘟疫病人固然是事实,但他似乎真的不知道这年轻人藏毒之事。可这年轻人为何要藏毒?他临死前那极度恐惧的眼神,指向门口,是在看老道,还是在看老道身后的……什么?
难道,这白云观里,除了老道,还隐藏着别人?或者说,这老道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陆擎走到老道面前,蹲下身,直视着他慌乱的眼睛,放缓了语气,但话语中的力量不容置疑:“道长,此人亲眼见到有人向水井投毒,才染上这所谓的‘瘟疫’。他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害死的!这瘟疫,是人为的!你若想活命,若还想这道观清净,就把你知道的,统统说出来。沈墨沈先生,真的只是去采药了吗?他走之前,可有什么异常?这观里,除了你和他,还有谁来过?或者说……还有谁,一直藏在观里?!”
老道被陆擎的话惊呆了,张大嘴巴,半晌说不出话。“人……人为的?瘟疫是……是有人下毒?”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随即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更加苍白,身体抖如筛糠,“沈……沈先生他……他走之前,是有些……有些奇怪。他好像……好像在躲什么人。有天晚上,我起夜,看到他在后院那口枯井边……好像在埋什么东西。我问他,他只说是一些没用的药渣……还叮嘱我,无论谁问起,都不要说他来过观里,更不要提那口枯井……”
枯井!埋东西!
陆擎和石敢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沈墨在白云观枯井里埋了东西?会是药材?还是……别的什么?
“带我们去那口枯井!”陆擎一把抓住老道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老道浑身瘫软,几乎是被石敢半拖半拽着,带到了后院。
后院荒草更甚,角落里果然有一口被石板盖住的枯井。井沿长满青苔,看起来废弃已久。
“就……就是这里……”老道颤声道。
石敢上前,运力搬开沉重的石板。井口黑黢黢的,深不见底,一股陈腐的土腥气混合着淡淡的草药味飘了上来。
“有绳子吗?”陆擎问。
老道连忙点头,从杂物间找来一捆粗麻绳。石敢将绳子一端牢牢系在旁边的老树上,另一端垂入井中,试了试结实程度,然后对陆擎道:“公子,我下去。你守在上面。”
陆擎知道自己身体状态下去只会添乱,点了点头,叮嘱道:“小心。”
石敢将匕首咬在口中,抓住绳索,敏捷地滑入漆黑的井中。井壁湿滑,长满苔藓。井不算太深,约两三丈便到了底。井底堆积着厚厚的落叶和淤泥。石敢踩了踩,脚下是实的。他掏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点燃,微弱的光亮照亮了井底。
井底空间不大,除了淤泥落叶,并无他物。石敢用匕首在井壁和井底小心探查。很快,他在井壁一侧,发现了几块松动的砖石。用力撬开,后面露出一个不大的空洞,里面藏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体。
石敢心中一动,将油布包裹取出,重新塞好砖石,然后拉动绳索示意。上面的陆擎和老道一起用力,将他拉了上来。
回到地面,石敢将油布包裹放在地上,在陆擎示意下,小心地打开。
油布里,是两样东西。一封信,和一个扁平的、巴掌大小的黑色铁盒。
陆擎首先拿起那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他拆开,抽出信笺,熟悉的、略带潦草却筋骨分明的字迹映入眼帘——是沈墨的亲笔!
“见字如晤。若你看到此信,说明我已遇不测,或无法再与你联络。长话短说,东南瘟疫,非是天灾,乃为‘瘟神散’之毒,歹人所为,其心可诛。此毒诡谲,症状似疫,染之迅疾,解之极难。吾已探得线索,下毒者与朝中清洗、海外‘神国’或有关联,彼等似在以此毒制造恐慌,行不可告人之目的。铁盒中之物,乃吾偶得之‘瘟神散’样本及初步辨析之解药思路,然未竟全功,万勿轻用。吾将循线索追查毒源,凶险难料。汝若脱困,速携此物,觅地隐踪,寻可靠之人,务必揭破此惊天阴谋!切切!墨,留字。”
信很短,但信息量巨大!“瘟神散”!果然是人为投毒!与朝中清洗、海外“神国”有关!沈墨果然在追查此事,而且已经拿到了毒药样本和研究线索!但他现在去向不明,生死未卜!
陆擎的手微微颤抖,既是愤怒,也是为沈墨担忧。他放下信,看向那个黑色铁盒。盒子没有锁,只有一个小小的机括。他示意石敢退后,自己小心地按动机括。
“咔嗒”一声轻响,盒盖弹开。里面分成两格,一格放着一个小巧的玉瓶,瓶身冰凉,贴着“瘟神散(样本,剧毒勿触)”的标签;另一格,则是一叠写满蝇头小楷的纸张,墨迹犹新,正是沈墨的笔迹,上面详细记录了“瘟神散”的毒性症状、发作规律、以及他根据毒性推演出的几种可能解药的配伍思路,但大多都标记着“存疑”、“待验”,显然研究远未完成。
沈墨!他竟然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不仅确认了瘟疫是人为投毒,还弄到了毒药样本,并开始了破解研究!这份医术和胆识,当真惊世骇俗!但他也因此深陷险境,如今不知所踪。
陆擎小心地合上铁盒,将信件贴身收藏,心中波澜起伏。沈墨留下的线索至关重要,这铁盒里的东西,是揭露这场“人祸瘟疫”的铁证!但沈墨本人,如今又在何处?是循着线索追查下去了,还是已经落入了那些制造“瘟神散”的歹人之手?
“道长,”陆擎收起铁盒,再次看向面如土色的老道,语气严肃,“沈先生留下此物,事关重大,牵扯无数人命。今日之事,你须守口如瓶,对任何人都不能提起,包括沈先生曾在此落脚,包括这口枯井,包括我们,更包括柴房里死的那个人。否则,必有杀身之祸,甚至祸及你这白云观。你明白吗?”
老道早已吓得六神无主,闻言只知道拼命点头:“明白!明白!贫道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今日两位好汉不曾来过,柴房里也没死过人!贫道这就去……去把他处理了……”
“处理干净,不要留下痕迹。”石敢补充道,语气冰冷。
“是!是!”
陆擎最后看了一眼那幽深的枯井,和地上年轻病人逐渐冰冷的尸体。一个咬毒自尽,一个留下绝命线索后不知所踪。这条用鲜血和毒药铺就的阴谋之路,比想象中更加血腥、更加扑朔迷离。
“瘟神散”……海外“神国”……朝中清洗……所有的线索,如同一条条毒蛇,开始向中心聚拢,露出狰狞的毒牙。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沈墨留下的线索指向明确,他要追查毒源。而自己,必须带着这铁证,找到安全的地方,联系可靠之人,将这滔天阴谋,大白于天下!
“我们走。”陆擎对石敢道,声音虽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两人不再停留,迅速离开了白云观,消失在茫茫山野之中。身后,只留下瘫软在地、心有余悸的老道,和一具即将被悄然处理的、带着秘密死去的尸体。
枯井藏秘,咬毒自尽。瘟疫的迷雾之下,是更深的黑暗与更血腥的杀机。而握有钥匙的人,已经踏上了更为凶险的征途。白云观的钟声,或许永远不会再为逝者鸣响,但复仇与揭露的火焰,已在幸存者心中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