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靠近中轴线,他的心就越发沉重。当年抄家、杀戮最集中的区域,就是主院和父亲的书房附近。地面上,一些石板缝隙里,依旧能看到暗褐色的、洗刷不去的污迹。那是血,是陆家百余口,是那些忠心的仆役护卫,流淌的鲜血,浸透了这片土地。
终于,他看到了那间熟悉的建筑——或者说,是那间建筑的残骸。“听松轩”的匾额早已不见,精致的雕花门窗只剩下焦黑的木框,屋顶坍塌了大半,露出里面同样焦黑的梁椽。但轮廓还在,位置还在。
陆擎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绕过“听松轩”的废墟,来到后面的庭院。
庭院同样荒芜,杂草丛生,几乎有半人高。但就在那片荒草的中央,一棵巨大的、焦黑了一半、却依旧顽强地抽出些许新枝的老槐树,如同一个沉默的巨人,矗立在萧瑟的秋风里。
就是它!陆擎的目光瞬间锁定了老槐树。他快步上前,拨开树根处茂密的杂草和厚厚的落叶。地面是坚硬的三合土,因为靠近树根,被粗大的根系撑得有些凸起不平,但看起来并无近期被挖掘过的痕迹。
日记中提到“埋在镇国公府后园……那棵老槐树下……和……和那东西一起……今夜子时……”。是八年前的“子时”埋下的。八年过去,风吹雨打,草木生长,地面或许已经有了变化。
陆擎蹲下身,强忍着体内因激动和紧张而有些紊乱的气息,以及颈侧伤口隐隐的抽痛。他没有带工具,只能用手,在树根周围的泥土和落叶中仔细摸索、按压。
一寸,一寸,又一寸。焦黑的泥土,潮湿的落叶,盘虬的树根……没有异常。难道被深埋了?还是……已经被汪直的人抢先一步取走,或者转移了?
不,不会。看这地面的完整程度,不像近期动过土。而且,如果汪直他们早已处理掉,那个守药人小太监,又何必在日记中留下那隐形字迹?那更像是他在极度恐惧下,为自己留下的一线生机,或者……是一个连他自己也未必完全明白的警告?
陆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想日记中的字眼:“埋在……和那东西一起……”既然是“埋”,那就不可能放在表面。但八年过去,地面痕迹早已消失,如何寻找?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粗大的树根上。树根盘根错节,有些拱出地面,形成天然的凹陷或孔洞。会不会……埋在树根之下,或者卡在树根的缝隙里?
他开始更仔细地检查每一条裸露的树根,特别是那些粗大、交错形成空隙的地方。手指在粗糙的树皮和冰冷的泥土间摸索,沾满了泥污,指甲缝里塞满了腐殖质。
就在他摸索到树身背阴面、一处被两条巨大树根交错拱起形成的、如同天然小洞穴般的空隙时,指尖忽然触碰到了一丝异样——不是泥土的绵软,也不是树根的坚硬,而是一种……略带弹性的、似乎是油布或者皮革的触感!
陆擎的心猛地一跳!他立刻伏低身体,用手小心地扒开覆盖在上面的泥土和落叶。果然,在那树根形成的狭窄空隙深处,藏着一个用厚实的、涂了桐油的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物体!油布已经有些老化,但并未腐朽,上面沾满了泥土,几乎与树根和周围的颜色融为一体,若非亲手触摸,绝难发现!
找到了!陆擎深吸一口气,压抑住狂跳的心脏,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油布包裹从树根缝隙中拖了出来。包裹入手颇为沉重,长约两尺,宽约一尺,厚约半尺。外面用坚韧的牛皮绳捆了数道,打了死结。
时间紧迫,来不及细细研究。陆擎迅速将包裹背在身后,用扯下的外袍下摆草草捆扎固定。他必须立刻离开!
然而,就在他背好包裹,准备起身撤离的瞬间,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一堵半塌的院墙阴影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晨光中反射出一点微弱的、不自然的金属光泽。
那是什么?是当年遗落的兵刃?还是……
鬼使神差地,陆擎走了过去。那是一堵被大火熏得乌黑的影壁残骸,倒在地上,碎成了几块。在最大的一块影壁碎石的背面,紧贴着地面的缝隙里,似乎卡着什么东西。
陆擎弯腰,拨开碎石周围的尘土和碎瓦,看到那是一个只有巴掌大小、扁平的、黑乎乎的金属片,边缘有些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断裂下来的。他将金属片抠了出来,入手沉甸甸,非铁非铜,触手冰凉,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烟炱和污渍,但依稀能看到一些凹凸的刻痕。
他用袖子用力擦了擦金属片表面的污垢。随着烟炱被擦去,金属露出了原本的暗沉色泽,像是某种合金。而在金属片的正面,赫然雕刻着一个图案——虽然残缺不全,边缘也有烧熔变形的痕迹,但那图案的轮廓,陆擎却无比熟悉!
那是一只猛虎,作下山扑食状,虎目圆睁,獠牙毕露,虽只余半身,但那股威猛凶悍的气势,依旧扑面而来!在猛虎图案的下方,还有两个残缺的篆字,依稀可辨是“调兵”!
虎符!而且是半块调兵虎符!看形制和残缺的文字,这并非大周军中制式虎符的样式,倒像是……前朝,或者某些边镇节度使、大将私下铸造的“专阃”虎符!更重要的是,这虎符的残缺断口,看起来并非被大火烧熔,而是……被利器暴力劈砍所致!上面甚至还有一道深深的、新鲜的刀痕!
陆擎拿着这半块冰冷的、残破的虎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出现在被“谋逆”大火焚毁的镇国公府废墟中,还带着新鲜的刀痕?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难道,这就是当年构陷父亲“通敌谋反”、“私藏甲兵、意图不轨”的所谓“铁证”之一?但这虎符的制式……不对!这不是大周军方之物!是伪造的?还是……来自敌国?或者,是前朝余孽的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