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弘德帝的私生子,这件事本身就是丑闻。但如果是这样,陈实没必要在临死前特意强调。他说的“丑闻”,一定比私生子这件事更严重,更见不得光。
而这件事,与杨太后有关。
陆擎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回忆着这段时间查到的所有线索:刘瑾血书中提到的先帝被毒杀;东厂厂公魏忠可能与下毒有关;太子和晋王对陆家赶尽杀绝;父亲信中提到的“五十年前秘辛”;苏婉所说的三份密诏;以及现在,陈实用生命换来的“杨贵妃”三个字……
这些散落的碎片,似乎正在慢慢拼凑成一幅可怕的画面。
“公子,”秦川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有客人。”
陆擎皱眉:“谁?”
“他说他姓沈,是公子在江南的故人。”
沈?江南故人?陆擎心中一动:“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身穿青色布袍、头戴斗笠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清瘦但精神矍铄的脸,约莫四十岁上下,三缕长须,目光清正。
看到这张脸,陆擎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站起,惊喜道:“沈先生!”
来人正是沈墨,字文渊,曾是陆擎在江南求学时的授业恩师之一,以博学多才、精通史典和医卜星相而闻名。陆擎离开江南后,与这位老师已有数年未见。
“擎儿,”沈墨微微一笑,眼中却带着忧色,“看到你还安好,为师就放心了。”
“先生您怎么来了京城?还找到这里?”陆擎连忙请沈墨坐下,亲自为他倒茶。
沈墨叹了口气:“为师是受人之托,也是……为了一桩旧事。”他接过茶杯,却没有喝,而是看着陆擎,认真道:“擎儿,你父亲的事,为师都听说了。你……受苦了。”
陆擎鼻子一酸,摇了摇头:“是学生无能,至今未能为父亲、为陆家洗刷冤屈。”
“此事非你之过。”沈墨放下茶杯,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擎儿,为师此次冒险前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这件事,关乎你父亲的真正死因,也关乎……五十年前的一桩宫廷秘辛。”
陆擎的心提了起来:“先生请讲。”
沈墨没有直接说,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册子,递给陆擎:“你先看看这个。”
陆擎接过册子,打开油纸。里面是一本薄薄的、纸张已经泛黄的手札,封面上没有字。他翻开第一页,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手札的笔迹,他太熟悉了——是父亲陆文远的亲笔!
“这是……”
“这是你父亲在出事前三日,派人秘密送到江南,交到我手中的。”沈墨低声道,“送信的人说,如果京城有变,陆家出事,就在合适的时机,将此物交给你。如果……如果你也遭遇不测,就让我将此物销毁,永远不要让它现世。”
陆擎的手微微颤抖。父亲在那个时候,就已经预料到陆家会遭大难了吗?他深吸一口气,开始阅读手札上的内容。
手札的前半部分,是父亲对一些朝政时局的记录和看法,其中多次隐晦地提到对太子和晋王的不满,以及对杨家在朝中势力过大的担忧。但让陆擎震惊的,是手札后半部分的内容。
那是一种类似于日记的随笔,记录的时间跨度长达数年,但内容极其零散,有些地方甚至语焉不详,仿佛父亲在记录时也充满了犹豫和恐惧。但结合之前从苏婉和陈实那里得到的信息,陆擎还是读懂了其中隐藏的惊天内幕。
“……弘德三十一年秋,先帝病重。余奉诏入宫侍疾,得见天颜。帝瘦削,然目光清明,握余手曰:‘文远,朕负汝母子多矣。’余惶恐,不知何以对。帝又言:‘朕已留诏,若太子不堪,当由汝继之。’余惊骇欲绝,伏地叩首,涕泣劝谏。帝叹曰:‘杨氏势大,恐非汝福。’赐螭龙佩,令余妥善保管,他日或有大用……”
“……腊月,帝病笃。余再入宫,帝屏退左右,独留余与刘瑾。帝出密诏三份,一予太子,一予晋王,一……予余。帝曰:‘此三诏,真伪难辨,然真者在朕心。汝持此佩,可寻真诏所在。’又密嘱刘瑾,若宫中有变,当携血书出宫,交于可信之人……”
“……帝崩前夜,余最后一次入宫。帝已口不能言,以手指余,又指杨皇后所在宫殿方向,目眦尽裂,状极愤怒痛苦。余不解其意。是夜,帝崩。刘瑾秘密寻余,言帝之死有疑,然证据不足,且宫中皆杨后与东厂之耳目,不敢轻动……”
“……太子即位,杨后尊为太后。余上表请辞,不允。晋王屡示好,余虚与委蛇。然心中不安日甚。杨太后常召余入宫,言语试探,每每提及先帝晚年旧事,尤以江南为甚。余惕然,恐事泄……”
“……近日宫中传闻,有旧宫人暴毙,皆曾侍奉先帝晚年。刘瑾密告,魏忠似在暗中清洗知情者。余知祸将临头,然真诏未得,不可轻动。唯望天佑我儿,平安长大……”
手札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页的墨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在仓促中写就。
陆擎合上手札,久久无言。父亲的记录虽然隐晦,但已经足够清晰——弘德帝确实有意传位于父亲,并留下了真正的传位密诏和信物(螭龙佩)。而杨太后(当时的杨皇后)很可能察觉了先帝的意图,在先帝驾崩的过程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先帝临终前手指杨后宫殿,目眦尽裂,恐怕不是无的放矢。
“先生,”陆擎抬起头,看着沈墨,“父亲在江南时,可曾对您提过……他的身世?”
沈墨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提过一些。但他不愿多说,只说自己身世特殊,若有一日身份暴露,恐有杀身之祸。我也曾猜测过,但从未想过……他竟然是先帝的血脉。”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唏嘘,“如今看来,先帝赐他‘文远’这个名字,又让他以平民之身参加科举,一路扶持他做到内阁首辅,都是在为他日后铺路啊。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不是天算,是人祸。”陆擎的声音冰冷,“是杨太后,是太子和晋王,是他们为了权力,害死了先帝,构陷了我父亲,屠戮了我陆家满门!”
“擎儿,慎言。”沈墨神色凝重,“杨家在朝中经营五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杨太后更是垂帘听政多年,势力根深蒂固。太子和晋王虽不睦,但在此事上利益一致。你要面对的,是这天下最有权势的几个人。单凭你一人之力,无异于以卵击石。”
“我知道。”陆擎握紧了拳头,“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父亲没有做完的事,我来做。陆家三百余口的血债,我来讨。”
沈墨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曾经的学生。几年不见,昔日的少年已经褪去了青涩,眉宇间多了坚毅和沧桑,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比当年更加明亮,更加锐利。
“你需要帮手。”沈墨道。
“先生愿意帮我?”陆擎看向沈墨。
“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置身事外。”沈墨微微一笑,但笑容里带着苦涩,“况且,有些事,我也想了结。你父亲对我有知遇之恩,当年我因言获罪,被贬江南,是你父亲力排众议,保我一命。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陆擎起身,对沈墨深深一揖:“学生代父亲,谢过先生。”
沈墨扶起他,正色道:“不过,眼下最重要的,不是硬碰硬。你需要证据,确凿的,能扳倒杨家和太子、晋王的证据。你父亲手札中提到的‘真诏’,就是关键。只有找到真正的传位密诏,证明你父亲是先帝属意的继承人,才能从根本上推翻加诸陆家的所有罪名。”
“可是真诏在哪里,父亲没有明说,只说凭借螭龙佩可以找到。”陆擎拿出那块带着血丝纹路的白玉佩。
沈墨接过玉佩,仔细端详,忽然“咦”了一声。
“先生,怎么了?”
“这玉佩的纹路……”沈墨走到窗边,借着阳光仔细观看,“你看这里,这些血丝般的纹路,看似天然,但若以特定角度观看,似乎……似乎构成了某种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