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脸色,比三个月前更加苍白,几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极其细微的血管。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胸口极其缓慢、极其轻微的起伏,证明着这具身躯,还没有彻底死去。她的眉头,依然微微蹙着,仿佛连在沉睡中,也在承受着某种无声的痛苦。嘴唇紧抿,没有一丝血色。
三个月前,当陆擎(如果那尊从“魔眼”中走出、沿途焚尽沈万山手下精锐、最终赶到静心庵的熔岩巨神,还能被称为“陆擎”的话)抱着她从几乎被攻破、陷入火海的静心庵中杀出,将最后一颗从药王那里得来的、本应用在他自己身上的“续命散”,毫不犹豫地喂入她口中时,她的情况,其实比现在看起来,还要糟糕百倍。
心脉断绝,生机已绝,全靠“续命散”那霸道无比的药力,混合着陆擎强行渡入的、一丝经过他自身“过滤”和“转化”的、微弱但异常精纯的、蕴含着大地生机的“地火之源”力量,才勉强吊住了最后那一缕几乎随时会消散的魂魄和生机。
这三个月,她就是在这种不生不死、魂魄仿佛游离在阴阳边缘的状态下,靠着“续命散”的持续药效(那药力似乎在缓慢释放)、静慧师太拼尽全力的针灸汤药、老邢他们不时冒险从“焦土”边缘甚至更危险的区域,采集来的、沾染了地火气息后发生奇异变化的草药,以及……陆擎每隔几日,便不得不忍受巨大痛苦和风险,从自己那极不稳定的躯壳中,强行剥离、转化出的、极其微弱的一丝“净化”过的生机能量,才得以维持着这脆弱的平衡,没有彻底滑向死亡的深渊。
但这也只是“维持”。她的情况,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甚至,随着“续命散”药力的缓慢消耗,那平衡,似乎正在朝着更加危险的方向,缓缓倾斜。静慧师太私下里对老邢叹气,说林姑娘的魂魄,仿佛被锁在了一具即将彻底腐朽的躯壳里,又像是被某种强大的执念和“续命散”的力量,强行锚定在了生死边缘,这种状态,闻所未闻,也绝不可能持久。或许某一天,药力耗尽,或者锚定的力量稍有松动,她就会……无声无息地彻底消散。
而此刻,在这间静室最阴暗的角落里,远离木榻,靠近冰冷的石壁,一个身影,静静地,如同最沉默、也最沉重的岩石,坐在那里。
是陆擎。
或者说,是那具“熔岩怪物”的躯壳。只是此刻,这具躯壳的状态,与三个月前刚刚“破土而出”时,又有了许多不同。
他依旧高大(约一丈五尺),沉重,通体是暗红、深褐、焦黑混杂的熔岩质感,表面布满了裂纹和天然的岩甲凸起。胸口的半个龙爪玉玺烙印,依旧清晰。但仔细看去,会发现这具躯壳,似乎“收缩”、“凝实”了许多。不再像最初那样,仿佛随时会崩解、流淌的、不稳定的岩浆聚合体,而是更像一块经历了漫长岁月、内部能量趋于稳定、形态也相对固定的、巨大的、人形的“熔岩石像”。
体表裂纹中流淌的暗红色光芒,变得极其微弱、缓慢,仿佛不是活跃的岩浆,而是冷却后内部残留的、缓慢散发的余热。那些暗金色的、如同雷霆脉络般的光纹,也黯淡了许多,但分布似乎更加均匀、深入,像是融入了这具躯壳的“骨骼”和“经脉”深处。他坐在那里,如同与身后的石壁、脚下的地面,融为了一体,散发着一种沉重、古老、仿佛能镇压一切的、非人的寂静和威压。只有“面部”那两个孔洞中,燃烧着的淡金色火焰,虽然依旧冰冷,却比三个月前,多了一种深沉的、仿佛经历了无尽燃烧和淬炼后的、更加“稳定”和“内敛”的光芒。
这三个月,他几乎未曾离开过这间静室,也未曾真正“休息”过。一方面,他要时刻注意林见鹿的状态,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恶化。另一方面,他绝大部分的“精力”和“意志”,都用在了与这具崭新、陌生、充满了痛苦和狂暴力量的躯壳的“磨合”、“掌控”和“稳定”上。
与沈万山那短暂而激烈的交手,以及随后不顾一切、透支力量赶往静心庵的爆发,让他这刚刚“锻造”而成、极不稳定的躯壳,几乎到了彻底崩溃的边缘。随后三个月,他不得不像一个最苛刻、也最痛苦的工匠,用那被淬炼过的、淡金色的核心“意志”,一丝一毫地去“雕琢”、“安抚”、“疏导”体内那混乱、狂暴、彼此冲突又彼此依存的多重力量。
“生机之引”(林见鹿心头血、噬心蛊残留)的净化、调和意志,如同最纤细、也最坚韧的金色丝线,被他用来“编织”成一张覆盖、约束狂暴力量的“内网”。
“毁灭之基”(自身剧毒、蛊虫、意志、燃魂散死气)的混乱力量,则被强行压缩、归拢到躯壳深处某个类似“丹田”的、由冷却熔岩构成的、更加稳定的“核心”区域,如同被囚禁的、躁动不安的凶兽。
“地脉之源”(净化后的地脉沉稳之力)形成的厚重“外壳”,则变得更加致密、坚固,如同为他打造了一副天然的、与大地隐隐共鸣的“熔岩重甲”。
而最狂暴、也最危险的“地火之源”,则被他的“意志”和“内网”艰难地引导、约束在几条相对“宽阔”、“通畅”的、由暗金色雷霆脉络构成的特殊“通道”中运行,如同为火山规划了固定的“岩浆河床”,虽然依旧灼热、痛苦、充满风险,但至少避免了随时可能发生的、毁灭性的“喷发”或“泄漏”。
这个过程,无时无刻不伴随着深入灵魂的剧痛、力量失控的风险、以及这具躯壳本能的反噬。有好几次,他几乎要彻底失去控制,化为一座原地爆发的“人形火山”,将静心庵连同周围一切,都化为灰烬。是胸口的玉玺烙印,在他最危险的时刻,会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冰冷的、仿佛能“镇”住什么的奇异波动,帮他稳住最后一线清明。也是木榻上林见鹿那微弱却顽强的气息,像最坚韧的锚,将他那濒临疯狂和毁灭的“意志”,死死地拉回这间静室,拉回她的身边。
三个月,如同在刀山火海中反复煎熬、捶打了三百年。痛苦未曾减少分毫,但这具躯壳的“稳定性”,以及对那股恐怖力量的“掌控力”,却以极其缓慢、也极其痛苦的方式,在艰难地提升。至少,他现在可以相对“自如”地控制体表自然散发的温度,不至于轻易点燃木头;可以相对“精准”地控制移动的力量,不至于每一步都地动山摇(虽然依旧沉重);甚至,可以尝试着,将体内那股狂暴的力量,极其微小、也极其谨慎地,引导出来,用于……某些特定的事情。
比如,在他面前的石质地面上,此刻就摆放着几样东西。
一盏样式古怪的、用某种暗红色、似乎是冷却熔岩打磨成的、巴掌大的小灯。灯没有灯油,灯芯是一种奇特的、仿佛凝结的暗金色丝线。当陆擎将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被他“意志”过滤和转化过的、相对“温和”的“地火之源”力量,注入灯座某个特殊凹槽时,那暗金色的灯芯,便会亮起一点极其微弱、却异常稳定、散发着淡淡暖意(而非灼热)的豆大光芒。这光芒,不仅能驱散黑暗,似乎还能微弱地安抚周围的“地脉躁动”气息,对伤患的恢复,也有些许好处。这是他在尝试控制力量、稳定躯壳的漫长过程中,偶然的、也是痛苦的“副产品”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