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玉瓶,拔开塞子,将瓶中的液体倒进旁边的一个大铜盆里。液体是淡绿色的,散发着刺鼻的辛辣味,混着一股甜腻的香气。台下的巫师立刻开始做法,手舞足蹈,嘴里念念有词。几个侍卫抬上来几个“病人”,都是面色苍白、身上长着红斑的百姓,显然是染了瘟疫的。巫师将“清瘟神水”洒在他们身上,又喂他们喝了几口。那几个“病人”立刻有了反应——先是剧烈咳嗽,吐出几口黑血,接着,身上的红斑开始消退,脸色也红润起来,最后,竟然能站起身,对着三皇子磕头谢恩。
“神水!真是神水啊!”台下有人惊呼,接着是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不少人都被这“神迹”惊呆了,看向三皇子的眼神,充满了崇拜和感激。
但林见鹿看得清楚——那几个“病人”,根本不是真病人,是装的!他们吐出的黑血,是事先含在嘴里的;身上的红斑,是用特殊的颜料画的,一擦就掉;脸色红润,是憋气憋的。这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目的就是让众人相信“清瘟神水”的神效,也让三皇子的威望,达到顶峰。
“畜生……”她咬牙,握紧了拳头。
“别冲动,还没到时候。”陆擎低声提醒。
三皇子很满意这效果,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又继续说:“但这‘清瘟神水’,炼制极难,所需药材珍贵,产量有限。本王倾尽所有,也只能救一部分人。所以,本王在此,恳请诸位慷慨解囊,捐助银两,购买药材,扩大生产,救·江南万千百姓于水火。凡捐助者,本王将亲自颁发‘慈善金匾’,并赐予‘清瘟神水’优先购买权,确保各位和家眷,不受瘟疫侵害。”
原来如此。所谓的“祈福法会”,根本就是一场募捐会,是借瘟疫敛财,也借机控制江南的富商和官员。谁捐钱,谁就能活;谁不捐,谁就可能“染病而死”。好毒的计策,好狠的心。
台下众人沉默了片刻,随即开始争先恐后地报数捐款。你一万,我两万,他五万……很快,捐款总额就超过了五十万两白银。三皇子笑容满面,连连道谢,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和得意。
募捐结束,法会进入下一个环节——祈福。几个老道开始做法,念经,洒圣水。台下众人纷纷跪拜,虔诚祈祷。林见鹿和陆擎也假装跪拜,但眼睛一直盯着三皇子,也在寻找黑袍人的踪迹。
黑袍人没出现。约定的酉时还没到,但林见鹿有种预感,他就在附近,在某个暗处,看着这一切。
午时,法会暂歇,众人到偏殿用斋饭。苏清河被三皇子请到主桌,林见鹿他们则和其他随从一起,在偏殿外的廊下用餐。饭菜很简陋,但没人有胃口。平安和狗蛋蹲在墙角,小口啃着馒头,眼睛却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姐姐,那个人……一直在看我们。”平安忽然小声说,用眼神示意廊柱后。
林见鹿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廊柱后站着一个黑衣人,戴着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能看见下巴上有一道疤,像月牙。是黑袍人?还是三皇子的人?
她正要细看,那人忽然转身,消失在人群里。与此同时,一个纸团从斜刺里飞来,正落在她脚边。她迅速捡起,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酉时三刻,后殿,地藏王像下。独自来,否则,清水庵,鸡犬不留。”
是黑袍人!他果然在!而且,知道清水庵,用清水庵所有人的命,要挟她独自赴约。
“怎么办?”陆擎低声问。
“去。”林见鹿将纸团塞进嘴里,吞下,“你带着平安、狗蛋,留在这里,等信号。信号一发,立刻带人冲进后殿,接应我。但如果半个时辰我没出来,你们立刻撤,去清水庵,带师太她们离开,然后……去漠北,找老邢和孩子们,好好活着。”
“不行,太危险,我跟你一起去。”
“我一个人,目标小,容易脱身。而且,黑袍人要的是我,你去了,反而会激怒他。”林见鹿按住他的手,眼神坚定,“相信我,我能应付。而且,我有这个。”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还魂草汁液混了特制的迷药,能暂时麻痹蛊虫,也能让人昏迷。“只要有机会,我就用这个,放倒他,问出瘟疫的源头,然后毁掉它。”
陆擎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咬牙点头:“好。但你记住,保住命。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嗯。”
酉时三刻,天色渐暗。后殿很偏,平时没人来,此时更是静悄悄的,只有几盏长明灯在供桌上摇曳,将地藏王像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尊沉默的鬼神。林见鹿独自走进后殿,手里握着那个小瓷瓶,心跳得很快,但脚步很稳。
地藏王像下,果然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袍,戴着斗笠,背对着她。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身,斗笠下,露出一张苍白的、年轻的脸,大约二十七八岁,五官清秀,但眼神很冷,像两口深井,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是凌霄?!不,凌霄已经死了。是易容?还是……
“林姑娘,终于见面了。”那人开口,声音嘶哑,像破风箱,和龙泉山悬崖边那个黑袍人,一模一样。
“你是谁?”林见鹿握紧瓷瓶,警惕地问。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帮你。”那人笑了笑,笑容很淡,但透着一种诡异的熟悉感,“瘟疫的源头,在龙泉山地宫深处,有个‘龙脉之眼’,是地气汇聚之地,也是三皇子炼制瘟神散和蛊虫的核心。那里有个阵法,用活人精血和蛊虫维持,一旦启动,能将瘟神散的毒性,放大百倍,通过地脉和水脉,传遍整个江南。而要毁掉它,需要两样东西——还魂草汁液,和身怀还魂草药性之人的心头血。”
心头血。又是心头血。玄机子要她的心头血炼长生丹,三皇子要她的心头血控制瘟疫,现在,这个黑袍人,也要她的心头血,毁掉瘟疫的源头。她这条命,还真是抢手。
“我凭什么信你?”
“凭这个。”黑袍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烧毁的人皮面具,和林见鹿手里的那半块,能拼成完整的一张脸。“这是凌霄的面具,他临死前,托我带给你的。他说,你是他最后的希望,也是这天下,最后的希望。他让我帮你,也让我……替他报仇。”
凌霄的面具。凌霄临死前,托他带话。难道……黑袍人是凌霄的人?是凌霄在杏林盟发展的另一个内线?
“凌霄……还说了什么?”
“他说,小心面具,面具之下,皆是傀儡。但傀儡之上,还有提线的人。那个人,才是真正的敌人。”黑袍人顿了顿,眼神变得凝重,“三皇子是傀儡,晋王是傀儡,玄机子……也是傀儡。真正的提线人,藏在最深的地方,操纵着一切。他要的,不是长生,不是权位,是……灭世。用瘟疫,用毒,用蛊,灭掉这世上所有的‘不洁之人’,然后,重建一个他心目中的‘纯净世界’。而江南的瘟疫,只是开始。接下来,是京城,是漠北,是天下。他要让这天下,变成一片死地,然后,在死地上,种出他想要的‘新芽’。”
灭世。重建。林见鹿心脏狂跳。如果黑袍人说的是真的,那这个“提线人”,比玄机子、三皇子、晋王加起来,还要可怕百倍。他要的不是权力,不是长生,是毁灭,是重生,是用亿万人的命,换他一个人的“理想”。
“这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凌霄也不知道。他只查到,这个人,可能藏在宫里,也可能藏在江湖,甚至可能……就在我们身边。他戴着无数面具,换着无数身份,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也没有人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需要瘟疫,需要大量的‘药人’,也需要……你的心头血。因为你的血,是还魂草的药引,也是他灭世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黑袍人看向林见鹿,眼神复杂,“林姑娘,你不能死,也不能让他得到你的血。否则,这天下,就真的完了。”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去龙泉山,毁掉‘龙脉之眼’。用你的血,混合还魂草汁液,洒在阵法核心,就能暂时破坏阵法,切断瘟疫的源头。但记住,阵法一破,三皇子会立刻察觉,也会疯狂反扑。你必须立刻离开,离开江南,离开中原,去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躲起来,等时机成熟,再回来,揭开他的真面目,结束这一切。”
“那你呢?你帮我们,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赎罪。”黑袍人苦笑,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满是烧伤疤痕的脸,和凌霄那张被毁容的脸,有七分相似,“我是凌霄的师兄,叫凌风。二十年前,我和玄机子一起研究长生术,用活人试药,害死了无数人。后来我醒悟了,想退出,但玄机子不允,在我脸上刻了锁魂印,逼我继续为他效力。这些年,我戴着面具,活在阴影里,看着他们作恶,却无力反抗。直到凌霄找到我,让我帮他,也让我……赎罪。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也是我……唯一能做的。”
凌风。凌霄的师兄。玄机子的另一个徒弟。难怪他知道这么多,也难怪,他的声音,和玄机子有几分相似。
“好,我信你。”林见鹿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半块面具,和凌风手里的半块拼在一起。完整的面具,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张沉睡的脸。“但去龙泉山,需要时间,也需要人手。三皇子的人还在外面,我们出不去。”
“我有办法。”凌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些白色的粉末,“这是‘隐身散’,撒在身上,能暂时隐去身形和气味,但只有一炷香时间。一炷香内,你们必须冲出城隍庙,去龙泉山。我会在外面接应,引开追兵。但记住,一炷香,只有一炷香。”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