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白条与无奈的红印泥

财富圣杯 鹰览天下事 2016 字 3小时前

腊月二十六,工头刘某的临时板房里。空气混浊,烟味、汗味和灰尘味混杂。一张简易折叠桌上,摊着几张从小学生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父亲、老李、老王,以及另外两个闻讯赶来、坚持要加入的工友,五个人围在桌边。工头刘某坐在对面,脸色阴沉,手里捏着一支廉价的签字笔。桌角,放着一盒崭新的、印泥已经有些干涸的红色印泥。

古民站在父亲侧后方,没有坐下。他的角色是“见证”和“提醒”,一个沉默的观察者。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那几张纸上,以及刘某握笔的手。

纸上,是古民前天晚上帮着整理、今天上午又由父亲和老李重新誊抄清晰的“欠薪确认及还款承诺书”。内容分三部分:

第一部分:欠薪事实确认

列出债权人(工友)姓名、身份证号(部分人记不全,只写了名字和村组)、欠薪期间、欠薪总额。每个人的欠薪金额单独一行,合计总额:玖万捌仟陆佰元整(¥98,600.00)。下面用括号注明:此金额为截至今日(农历腊月二十六)确认的工资欠款,不含任何其他费用(如伤残补助、利息等)。

第二部分:还款计划

1.于本承诺书签订当日,由债务人刘某向上述债权人支付欠薪总额的百分之四十(40%),即人民币叁万玖仟肆佰肆拾元整(¥39,440.00),作为“春节前应急款”。支付方式为银行转账,债权人需提供本人名下银行卡号。

2.剩余欠薪伍万玖仟壹佰陆拾元整(¥59,160.00),债务人承诺于六个月内(自今日起至次年农历六月二十六前)付清。支付方式可协商(现金或转账)。

3.若债务人未按上述期限支付任何一期款项,债权人有权要求债务人一次性支付全部剩余款项,并有权就未支付部分按月息百分之二(2%)计算延期付款利息(此条款是古民坚持加上的,参考了民间借贷的常见约定,但知道实际执行难)。

第三部分:签字画押

留出债务人(刘某)签字、按手印的位置,以及债权人(五位工友)签字、按手印的位置。下方空白处写“见证人”,但无人填写。

刘某拿起那张纸,眯着眼看了很久,手指在“月息百分之二”那行敲了敲,抬眼扫了一下古民,又看向父亲:“利息?还想要利息?老子能把本钱给你们就不错了!”

父亲喉结动了动,没说话。老李硬着脖子说:“白纸黑字,写清楚好。你不按时给,总得有个说法。”

“说法?”刘某嗤笑,“行,写就写。反正我没钱,利息有个屁用。”他最终还是没划掉这一条,或许觉得无关紧要,或许是不想再纠缠。

他拿起笔,在“债务人”后面,歪歪扭扭地写下“刘大富”三个字。字迹潦草,但能辨认。然后,他拧开那盒红印泥,用右手大拇指重重地按了一下,抬起时,指腹上沾满了暗红色的粘稠印泥。他对着纸上“刘大富”签名处旁边的空白,停顿了一秒,然后,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狠狠地按了下去。

“噗”的一声轻响。一个清晰、完整、边缘甚至有些洇开的红色指印,留在了粗糙的横格纸上。那红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刺眼而怪异,像一滴凝固的血,又像某种古老而无奈的契约封印。

接着,是父亲。他接过笔,手有些抖。他识字不多,但会写自己的名字“古建国”。他写得很慢,很用力,每一笔都像是刻进去。然后,他也按了手印。红印泥沾在他粗糙、开裂的指尖,他下意识地在纸上蹭了蹭,想弄干净,却把指印的边缘抹花了一点。

老李、老王、另外两个工友,依次签字、按印。每个人的动作都带着一种相似的沉重和茫然。他们按下的,不仅是对一笔钱的追索权,更是一种对“规矩”和“说法”的最后寄托。在这个没有合同、没有社保、一切靠口头和面子的行当里,这张按了红手印的纸,是他们能抓住的、最像“凭证”的东西了。

古民看着那一个个红色的指印,在横格纸上连成一串。它们大小不一,纹路模糊,但每一个都代表着一个家庭年关的焦虑,一个男人被拖欠的血汗,以及一份极其脆弱的、建立在对方“怕麻烦”和“还要在这一行混”心态基础上的、随时可能被撕毁的“承诺”。

按完手印,刘某当众开始用手机银行转账。他操作得很慢,不时抱怨手续费。钱分几笔,转到五个不同的银行卡。每转完一笔,就有一个工友的手机响起短信提示音。父亲收到3080元时,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迅速按灭屏幕,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