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病房里的三万元与母亲的膝盖

古民挂断电话。他没有立刻离开。他拿出手机,对着空办公室拍了张照,对着墙上的红字拍了张照。然后他走到那面墙前,用指甲在“血汗钱”三个字下面,用力划了一道。

很浅的划痕。但留下了。

回医院的公交车上,他靠着车窗,看外面飞速倒退的街道、店铺、行人。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后面,是一个个家。那些家里,有没有人也在为三万块钱下跪?

他不知道。

到医院时,天已经黑了。病房里,母亲睡着了,呼吸平稳。父亲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张粉红色的缴费单。

“爸。”

父亲没抬头。“吃了没?”

“不饿。”

“放屁。去食堂买个馒头。”父亲从口袋里摸出五块钱,皱巴巴的。

“我有。”古民拿出自己的十三块五。“我去买。你吃什么?”

“我不吃。”

古民下楼,在食堂买了两个馒头,一份稀饭,一包榨菜。一共六块。他端着饭盒回病房,把馒头和稀饭放在床头柜上。

父亲拿起馒头,啃了一口。很用力地嚼。

古民坐在另一边,也啃馒头。榨菜很咸。

“爸。”他咽下馒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能弄到点本钱,去做点小买卖,或者……别的。你觉得,多久能赚到三万?”

父亲停下咀嚼,看着他。“你脑子里想啥呢?好好念你的书!”

“书在念。妈也要救。”

“那是我的事!”

“你的事就是让她跪着求人?”古民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父亲猛地站起来,拳头握紧。眼睛通红。

古民没动,看着他。

几秒后,父亲颓然坐下。肩膀垮了下去。“……能有什么买卖。你一个学生。”

“总有办法。”古民说。他脑子里闪过机房屏幕上那些信息。“只要有点本钱。哪怕一千,五百。”

父亲不说话了。他吃完馒头,端起稀饭,咕咚咕咚喝完。然后他抹了抹嘴,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破旧的塑料钱包。打开,里面有几张零钱,还有一张银行卡。

“卡里……还有两千三。是你妈攒的,给你下学期交学费的。”父亲把卡放在古民面前。“密码是你生日。你敢动,我就打断你的腿。”

古民看着那张卡。很旧,边角都磨白了。

“学费是五千。”他说。

“我知道!”父亲低声吼。“差的两千七,我去挣!我去卖血行不行?!”

母亲在床上动了一下,发出模糊的呓语。

父亲立刻闭嘴,把卡收回钱包,塞回口袋。“别想了。明天……我去找你二叔再看看。”

二叔是开货车的,前年买车还欠着债。

古民没再说话。他吃完馒头,收拾了饭盒。护士进来,给母亲量了体温,做了记录。“费用,明天上午十点前。”护士说完就走了。

病房的灯是惨白色的。照着母亲瘦削的脸,父亲佝偻的背,地上那个装着冷馒头的蛇皮袋。

古民拿出作业本。他得写作业。明天还要上课。

他摊开数学练习册。第一道题是函数应用题。他读题,读了三遍,一个字也没进脑子。

他翻到草稿纸。那张写着欠费、资产、可借的纸。

在纸的背面,他写下:

目标:30,000

时间:?天

本金:0

路径:?

然后,他在“路径”后面,划了一条线,写上两个字:

股市?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用笔,重重地打了个问号。问号划破了纸。

他把草稿纸折起来,夹进数学书里。然后他开始写作业。一道题,一道题地写。写得很慢,但很认真。

晚上十点,病房熄灯。

古民趴在床边,用手机屏幕的光照着,继续写。父亲在旁边的空床上打鼾。母亲偶尔**一声。

手机快没电了。他写完最后一道题,合上练习册。

黑暗中,他摸到那张银行卡形状的轮廓。在父亲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口袋里。

两千三。

学费五千。

医药费两万七。

母亲的膝盖。红色的油漆字。空荡荡的办公室。还有那句“在别人贪婪时恐惧,在别人恐惧时贪婪”。

他闭上眼。

眼前不是黑暗,是那些跳跃的、红红绿绿的数字和线条。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凌晨三点,他醒了。父亲在哭。压抑的、闷在枕头里的哭声。

古民没动。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空调通风口微弱的光斑。

他在心里,把那个股市后面的问号,擦掉了。

换成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