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能告诉许薇自己病成这样。许薇已经帮了她太多,不能再让她担心,更不能让她拖着可能同样疲惫的身体来照顾自己。
她点开外卖软件,搜索“退烧药”。能送药上门的药店倒是有,但起送费和配送费加起来,差不多要二三十块。她看着自己账户里那两千出头的余额——那是许薇的钱和她最后的积蓄,还要付房租,还要支撑至少大半个月的生活——手指在“立即下单”的按钮上犹豫了。
二三十块,可以买好几顿挂面,可以坐很多次地铁……只是为了买一盒可能吃了也不一定立刻见效的药?
高烧带来的晕眩和虚弱再次袭来,她扶着灶台才勉强站稳。脑子里像有无数个小人在吵架,一个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病了必须治;一个说小病扛扛就过去了,以前不也这样?还有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说:看,这就是穷人的困境,连生病的资格都没有。
最终,对高烧可能引发更严重问题(尤其是可能刺激那“烙印”)的恐惧,以及对尽快恢复体力去工作、去兼职的迫切需求,占据了上风。她咬着牙,下了单,选了最便宜的一种退烧药,加上配送费,二十八块五。
付款成功的瞬间,心里没有丝毫轻松,只有更深重的匮乏感和对自己“奢侈”行为的谴责。二十八块五,够她在便利店站差不多三个小时。
等待送药的时间格外漫长。她又接了点凉水,慢慢喝下去,然后挪回床边,裹着被子坐下。身体依然一阵冷一阵热,头痛变成了持续的、沉闷的胀痛。但比之前纯粹的谵妄和剧痛要好些了。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点开了那个被她置顶、却又无比刺眼的聊天窗口——“周明哲”。最后的消息依然定格在那里。她往上翻,看着那些曾经让她心跳加速、满怀憧憬的对话。那些关于未来的规划,关于晚霞的分享,关于“云兜风”的邀约……此刻读来,字字句句都像是精心设计的台词,充满了对她的嘲讽和愚弄。
愤怒再次涌起,烧得她脸颊更烫。但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崩溃或自我厌恶。高烧和虚弱似乎剥离了一些极端的情绪,留下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审视。
她截取了部分涉及投资推荐、平台名称、转账记录的聊天内容,又截取了那个早已无法打开的投资APP界面和网站链接。然后,她退出微信,打开手机自带的文件管理,找到了当初下载那个“StellarCapital”APP的安装包(幸好还没删),以及银行转账的电子回单截图。
她将这些图片、截图、安装包,全部打包,压缩,然后登录了一个她几乎不用的、没有绑定任何个人信息的云盘账号,将压缩包传了上去。做完这些,她将云盘的链接和提取码,记在了一个空白的、加密的记事本文件里。
这是证据。是她被骗的唯一证据。尽管可能没什么用,但至少,她要保存下来。也许有一天,也许永远用不上,但这是她对自己经历的一个交代,是对那个骗子存在过的一个证明。
做完这些,她已经气喘吁吁,额头又冒出虚汗。送药的外卖员打来了电话,说到了小区门口,进不来。她只好强撑着,再次穿上潮湿冰冷的外套,扶着墙壁,一步步挪到楼下。
清晨的小区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遛狗的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她脸色太过吓人。从外卖员手里接过那个小小的、装着药片的塑料袋时,她的手抖得厉害。
“谢谢……”她嘶哑地说了一句,转身慢慢地往回走。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世界在摇晃。
回到房间,她几乎是扑到床边,哆嗦着拆开药盒,按照说明书抠出两粒药片,就着剩下的凉水吞了下去。药片很大,卡在喉咙里,苦涩的味道弥漫开来,她干呕了几下,才勉强咽下去。
然后,她脱掉潮湿的外套,重新裹紧被子,闭上了眼睛。药效需要时间。她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和与自己身体里那场“战争”共存。
意识再次模糊起来,但不再是那种光怪陆离的噩梦。而是陷入一种更深沉的、灰暗的疲惫之中。耳边似乎有微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脑海里。是那墨色存在淡漠的低语?还是高烧引起的耳鸣?她分不清。
“契约……标记……祭品……”
“……找到……门……钥匙……”
“……沉寂……终将……吞噬……”
断续的、毫无逻辑的词汇碎片,像水底的泡沫,偶尔浮起,又破裂。带来一阵阵冰冷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两个小时,也许更久。退烧药似乎起了一些作用,身上的燥热感减退了一些,虽然依旧虚弱无力,头痛也还在,但那种灼烧般的眩晕感减轻了。她终于有了一丝困意,沉入了真正的、无梦的睡眠。
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她猛地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丝夕阳的余晖。天快黑了?她睡了整整一个白天?
敲门声还在继续,伴随着许薇焦急的呼喊:“花花!花花你在里面吗?开门!我是许薇!”
刘花艺心里一紧。她怎么来了?自己这副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