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扫墓

苏晚知道这已是他的底线,也是他最大的让步和爱护。她点了点头,将头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好。就我们两个,悄悄地去,看一眼就走。不告诉孩子们,也别惊动其他人。”

靳寒叹了口气,将她的手握得更紧,终究是妥协了。他太了解她,在某些事情上的执着,一旦决定,便很难更改。他能做的,就是陪在她身边,为她隔开一切可能的风雨,哪怕只是心理上的。

于是,几天后,一个同样秋阳煦暖的午后,靳寒和苏晚低调地出现在了北方的这座城市。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没有入住酒店,只是从机场直接驱车前往市郊的西山长青园。

长青园坐落在西山脚下,环境清幽,松柏苍翠,倒是个符合其名的所在。只是空气中弥漫的香烛和纸钱燃烧后的淡淡气味,以及一排排整齐却沉默的墓碑,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人们此地的肃穆与哀思。C区是无主骨灰寄存区,位于墓园较为偏僻的一角,是一栋不起眼的灰色三层小楼。楼内光线有些昏暗,空气流通不畅,带着一股陈旧的、尘土混合着香灰的气味。一排排金属架子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每个架子上整齐排列着许多约莫三十公分见方的格子,大部分格子前空空如也,只有少数前面放着早已干枯的、小小的花束或褪色的供品。每个格子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的纸条,上面只有编号。

C-1743。苏晚很快就找到了那个格子。它位于靠墙架子的中层,毫不起眼,周围是同样沉默的、不知名的格子。格子门紧闭着,上面除了那张写着编号的纸条,空无一物。没有照片,没有名字,没有生卒年月,什么都没有。它安静地待在那里,和上下左右成百上千个格子一样,等待着三年后被清空,或者,被永远遗忘。

苏晚站在这个小小的格子前,靳寒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一只手始终虚揽着她的腰,给予无声的支持。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冰冷的编号。

阳光透过高处的气窗,在昏暗的室内投下几道光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香烛和旧纸的气味隐隐传来。这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但苏晚知道,这不是林溪最后说的那种“安静”。这里的安静,是遗忘的安静,是尘归尘、土归土之前的、短暂的停驻。

她看着“C-1743”,脑海中闪过的,却是林溪鲜活时的一幕幕——大学宿舍里爽朗的笑声,后来充满算计和嫉妒的眼神,婚礼上苍白扭曲的脸,法庭上歇斯底里的模样,最后是监狱会面室里,那个形销骨立、眼神灰败的背影……画面飞速流转,最终定格在她摩挲红绳的枯瘦手指,和那句飘散在风里的“对不起”。

恩怨、伤害、背叛、痛苦、悔恨、孤独、死亡……所有激烈或灰暗的情绪,最终都归于这方寸之间,一个没有姓名的编号之下。

苏晚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心中那片自得知林溪死讯后便一直存在的、难以言喻的滞涩感,仿佛随着这口气,被缓缓吐出,消散在这充满尘埃与陈旧气味的空气中。

她来之前,想过自己可能会有什么感觉。悲伤?没有。痛快?也没有。同情?或许有一丝,但那是对生命本身脆弱的悲悯,而非对林溪个人的感情。此刻真正站到这里,面对这最终的、毫无修饰的终结,她感受到的,是一种无比浩大、无比苍凉的“空”。

不是空虚,而是“空”。像狂风暴雨肆虐过的海面终于平息,像惊涛骇浪冲刷过的沙滩重归平坦。所有的喧嚣、所有的纠缠、所有的爱恨情仇,都被这最终的寂静和“空”所吞没、所净化。这里没有胜利者,也没有失败者,只有一个曾经存在、又彻底消失的生命,留下的最后一点无机质的痕迹。

苏晚静静地站了几分钟。然后,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了一样东西——不是花,不是香烛,而是一枚小小的、光滑的白色鹅卵石。这是她从晚宁岛的海滩上带来的,被海水和岁月打磨得温润洁净,带着大海的气息和阳光的温度。

她上前一步,轻轻地将这枚白色的鹅卵石,放在了“C-1743”格子下方的金属架边缘,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凹陷处。石头稳稳地立在那里,纯白的颜色,在这片灰暗的背景中,显得格外醒目,却又奇异地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