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去了?”林溪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虽然气弱,却带着一股执拗的狠劲,“你说翻过去就翻过去了?苏晚,你凭什么?凭什么你能拥有靳寒,拥有孩子,拥有事业,拥有所有人的爱和羡慕?凭什么你能站在阳光底下,干干净净,而我就要烂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人不人鬼不鬼地等死?凭什么?!”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蜡黄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眼睛死死瞪着苏晚,里面燃烧着不甘、嫉妒和毁灭一切的疯狂。
苏晚静静地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寂。眼前的林溪,可怜,可悲,但更可恨。她的恨,她的不甘,她的质问,都源于她内心深处永不餍足的贪婪和扭曲的嫉妒,从未真正审视过自己。
“我拥有的一切,不是从你手里抢来的,林溪。”苏晚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寂静的空气中,“靳寒的爱,是我用真心和信任换来的。孩子,是我们共同期待和守护的礼物。事业,是我和靳寒并肩打拼的结果。至于别人的看法,我从不在乎。我走到今天,每一步,或许有运气,但更多的是努力、选择和坚持。而你走到今天,林溪,扪心自问,除了你自己,又能怪谁?”
“我怪谁?”林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又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好半天,她才喘息着,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苏晚,嘶声道:“我怪你!怪你明明什么都拥有了,还要摆出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怪靳寒眼瞎,看不到我的好!怪命运不公!凭什么?!苏晚,你告诉我凭什么?!”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充满了绝望的嘶吼和不甘的诘问,却更像是一只困兽最后的悲鸣。
苏晚等她喊完,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林溪,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问凭什么。你的人生,从头到尾,都在问别人‘凭什么’,都在责怪别人,责怪命运。你从未真正问过自己,你‘想要什么’,以及,你‘配得上什么’。你以为用阴谋、用伤害、用掠夺就能得到你想要的,可你忘了,有些东西,比如真心,比如尊重,比如长久的关系,是偷不来、抢不走的。它们只属于那些愿意真诚付出、懂得珍惜的人。”
林溪的胸膛依旧起伏,但眼中的疯狂和嘶喊后的力气似乎被抽走了大半,只剩下一种空洞的灰败。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问我这些吗?”苏晚看着她,目光清澈见底,“就是为了在生命的最后,再确认一遍你对我的恨,然后再一次把你的不幸归咎于我,归咎于命运?”
林溪沉默下来,那双曾经顾盼生辉,如今却只剩死气的眼睛,茫然地转动着,最后又落回自己枯瘦的手腕上,落在那条褪色的红绳上。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粗糙的编织纹路,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珍视。
“这条绳子……”她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沙哑破碎,“你还记得吗?”
苏晚的目光随之落在红绳上。很普通的编织手绳,红色已经褪得发白,边缘起了毛球,显然有些年头了。她的记忆深处,似乎有什么被轻轻触动。
“大一那年的运动会,”林溪的声音飘忽,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我跑三千米,摔倒了,膝盖磕破了,是你扶我去医务室,还买了这条红绳,说……本命年,戴着避邪,保平安。”她扯了扯嘴角,那表情比哭还难看,“那时候……你把我当朋友。”
苏晚的心,微微沉了一下。是的,她想起来了。那是很久远的事情了,久远到几乎被后来激烈的背叛和伤害所覆盖。那时候的林溪,爽朗爱笑,是宿舍里最活跃的一个。那时候的苏晚,真诚单纯,以为真心能换来真心。那条红绳,是她在校门口小摊上买的,不值什么钱,只是觉得好看,也带着一点美好的祝愿。
“后来,我弄丢了。”林溪继续喃喃道,眼神涣散,“我以为再也找不到了。进来以后……整理那点可怜的东西时,在旧钱包的夹层里发现的。”她抬起头,看向苏晚,那目光复杂难明,有嘲讽,有追忆,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苏晚看不懂的情绪,“你说,是不是很可笑?我丢了那么多东西,名誉,自由,健康,未来……最后剩下的,居然是这条……你送的,不值钱的破绳子。”
苏晚没有说话。她看着林溪摩挲红绳的动作,看着她眼中那瞬间闪过的、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光芒,心中那潭深水,终于泛起了一丝细微的涟漪。不是同情,不是原谅,而是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再深的恨,再多的错,在生命即将燃尽的此刻,在褪色的红绳面前,似乎都显得那么苍白而……无谓。
“留着它做什么?”苏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涩然,“提醒自己,曾经有个傻瓜,真心把你当朋友,然后被你亲手毁掉?”
林溪的手猛地一颤,红绳从她指间滑落。她抬起头,看着苏晚,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怔忪的表情,随即,那表情被一种更深的、近乎麻木的疲惫所取代。
“是啊……提醒自己,我也曾有过……不那么脏的东西。”她喃喃道,声音低不可闻,“不过,都无所谓了。脏了就是脏了,烂了就是烂了。”
她不再看苏晚,也不再说话,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那片灰白的天,仿佛所有的力气和情绪都在刚才的爆发和此刻的低语中耗尽。会面室里只剩下压抑的沉默,和墙上时钟滴答走动的无情声响。